泸州文学地图之：朱德与棉花坡、护国岩遗存的铁血文心

初 旭

  护国战事告竣，朱德驻防泸州，先后牵头组建东华诗社、振华诗社。他亲笔撰写《东华诗社小引》，阐明结社旨趣：“大力宣传，振兴东亚中华；高声呼吁，打倒西方帝国。方称联翰墨之因缘，咏吟哦之乐事。唯求良友，无负河山。” 雪山关题联、棉花坡血战、除夕赋诗定名酒城，戎马倥偬之间，朱德常以诗文寄怀明志。吴芳吉作长诗《护国岩词》，记述川南护国烽烟，追念将士忠勇。护国战争百年之际，笔者陪同蔡锷孙女蔡慰慈、朱德外孙刘建将军重访旧址，回望先辈为捍卫共和奋起抗争的岁月。循着雄关、战场、诗岩、酒城一脉铺展的文脉，追寻其间的护国风骨与滚烫文心。

第一节 护国烽烟 雪山关题联，驻军纳溪浴血征战

  民国初年，袁世凯复辟称帝，举国动荡。1915 年末，云南率先举起义旗，蔡锷、唐继尧通电护国，率军北上讨伐洪宪帝制，一场捍卫共和的大战，在川滇边境拉开。

  当时朱德正值壮年，在护国军第一军担任支队长，随军从云南沿古道入川，目标直指泸州。部队行到叙永、古蔺交界的雪山关，群山苍茫，气势逼人。

  雪山关是川滇黔古道上的险隘，矗立于群山之巅，峰高路险，常年寒凉积雪，故而得名。关下是万丈深谷，关口狭窄，历来是入川要道。1916 年初，一场大雪漫天飞舞，寒风刺骨，蔡锷率护国军途经此地，朱德也勒马驻足。登高远望，雪山连绵，江河奔涌，眼前是即将迎战的强敌，心中是保卫共和的决心。蔡锷有感而发，吟出上联：

  是南来第一雄关，只有天在上头，许壮士生还，将军夜渡。

  朱德听罢，心潮激荡，当即对出下联：

  作西蜀千年屏障，会当秋登绝顶，看滇池月小，黔岭云低。

  这副对联，上联写雄关险峻，青天为顶，容纳将士奔赴沙场、凯旋；下联抒胸中抱负，此关守护西蜀河山，待到秋日登顶，滇池、黔岭皆在眼底。短短一联，写尽护国军将士的胆气与救国担当。后来赤水县知事杨公石把这副对联镌刻在雪山关南寨门，这座古关，从此和护国英雄的故事紧紧连在一起。

  大军翻过雪山关，向川南腹地推进。泸州扼守长江，是南北争夺的要害，护国军和北洋主力，在纳溪一带展开血战，棉花坡便是这场战事最艰苦、最关键的前沿阵地。

  棉花坡地处纳溪城郊，岗峦起伏，沟壑交错，本是寻常丘陵，一战之后，成了双方反复拉锯的战场。北洋军兵力充足、装备精良，凭阵地死守；护国军将士凭着一腔热血，轮番冲锋。朱德带领队伍驻守棉花坡，一直在前线指挥作战，冒着炮火迎击敌军。他以少抗多，一次次顶住北洋军的进攻，为护国取胜立下大功。多年以后，朱德回忆这一仗，仍坦然说道：“打大仗，我还是在那时学出来的。”

  棉花坡一战，成为护国战争的转折点，帝制逆流由此受挫，共和的火种得以保全。朱德从雪山关题联，到棉花坡浴血，在川南这片土地上，写下了自己早年军旅生涯中厚重的一页。

第二节 铁血文心 驻泸吟诗定名“酒城” 倡建诗社润泽文脉

  棉花坡战事告一段落，朱德驻守泸州，出任城防司令。治军之余，这位沙场将领，也在江阳的风土酒香里，展露文人一面。

  他一边安定地方、整顿军务，一边和本地读书人往来交游。朱德邀约军中同仁与地方文士，先后成立东华诗社、振华诗社，陈铸、万慎等泸州名士常在一起聚会，饮酒唱和，饮酒唱和，一时传为佳话。他起草《东华诗社小引》，讲明结社不为闲情吟咏，意在唤醒国人、守护河山。朱德留下不少战时手札、对联和诗作，文字朴实，不事雕琢，自有雄浑力量。棉花坡战役之后，他题写一联： 滇南壮士集云溪，听铁马声中，三渠洪水开天地； 冀北胸襟环纳带，看朱坪阵上，万里烽烟动古今。

  上联记录滇南将士云集纳溪，在枪炮声里奋力开新局；下联写胸怀天下，朱坪阵地之上，战火惊动古今，既有战场实况，也藏着将军的格局。

  朱德留给泸州最特别的礼物，是在 1916 年除夕。那时护国战局初定，他驻守城中。除夕当夜，酒过数巡，半年来征战的一幕幕涌上心头。望着这座历经战火却安然无恙的江城，满城酒香、灯火点点，他提笔写下《除夕》：

  护国军兴事变迁，烽烟交警振阗阗；

  酒城幸保身无恙，检点机韬又一年。

  “酒城幸保身无恙”这一句，是现存文字里第一次把泸州称作“酒城”。既是劫后余生对城池的感念，也是对泸州千年酒风的由衷称赞。这首诗慢慢传开，川滇一带都跟着叫泸州为酒城，这个名字就此落地。后人感念这份渊源，称朱德为 “酒城之父”。1963 年，七十七岁的朱德再回泸州，走进老窖车间品尝原酒，连声称赞：“好酒，好酒！” 又对身边人说：“泸州老窖香得很。” 相隔近半个世纪，他对泸州美酒的喜爱，一如当年除夕笔下的诗情。

  朱德对于泸州，不只是一位驻防将领，更是懂得这片土地的知音。雪山关题联、棉花坡纪事、《除夕》定名酒城，再以两家诗社带动文风。这些诗文，和他本人一样，朴素沉稳，内里力量千钧。在泸州驻守的几年，他以铁血守护江城安宁，又以诗文滋养地方文脉。护国这段往事，也就不只是一场战争记录，而是一段戎马生涯与诗文相融的地方传奇。

第三节 《护国岩词》缘起 家国情怀镌刻岩壁

  硝烟散去，纳溪永宁河边一方岩壁，永久记下了护国的故事，这就是护国岩。当年护国军在纳溪作战时，曾在这块临江巨石上刻字纪功，后人便把这里叫作护国岩。岩壁临江而立，风雨经年，字迹犹存。它不只是一处旧战场遗迹，更是承载民族气节、共和理想的天然丰碑。

  和护国岩相伴流传的，还有白屋诗人吴芳吉的长诗《护国岩词》。护国战争期间，吴芳吉身在泸州，耳闻护国军浴血奋战的故事，深受触动。他以诗为载体，铺写川南烽火，歌颂将士忠义，感慨家国兴亡，写成这首沉郁慷慨的长诗，为护国战争留下动人的文学记录。

  于是护国岩便有两段笔墨：朱德身在阵前，亲身作战，以生命与文字书写护国实绩；吴芳吉身在后方，以长诗咏叹，把护国精神代代传扬。一个亲历战事，一个落笔歌咏；一个是前线战将，一个是文坛诗人，一如雪山关上那副对联，一武一文，虚实相映，让护国岩成为历史与文学的交融地点。

  护国岩最动人的地方还在于，它不是一块冰冷的石头，而是历史实与文学咏叹彼此印证的载体。朱德用战事写下护国的实绩，吴芳吉用诗篇放大护国的精神。护国岩，一片普通的崖壁，由此变得可读、可诵、可追思。这份家国情怀，刻在岩壁之上，也留在一代代人的心里。

第四节 泸州文旅 护国岩文学遗址 棉花坡诗文研学基地

  百年光阴流转，今天我们重回这片曾经浴血的土地，依旧可以顺着遗址、诗文，触摸到这段铁血伴文心的往事。

  护国岩文学遗址，是凭吊这段历史的首选之地。临江巨石上的刻字历经风雨，江风吹过，仿佛还能听见当年的呐喊，听见吴芳吉长诗的吟诵。站在岩前，既可追念朱德的忠勇，也能体会诗人笔下的沉悲，在一处岩壁之上，同时读懂武将的铁血与文人的丹心。

  棉花坡战役遗址，是这场战事最直观的见证。起伏山岗草木繁茂，岁月抹去了战壕硝烟，但战场格局依稀可辨。在这里打造诗文研学基地，陈列朱德的手札、纪事、楹联，搭配吴芳吉《护国岩词》，让青少年踏访实地、诵读诗文，读懂家国、忠勇、共和的含义。研学不只是观光看遗址，是要让这段历史、这些文字，真正走进年轻人心里。

  还可以联动雪山关，打造一条 “护国雄关・铁血诗文” 研学路线：登上雪山关南寨门，诵读蔡锷、朱德合写的对联，想象当年勒马题联的场景；沿着川滇古道南下，到棉花坡凭吊旧战场；再到护国岩前品读《护国岩词》；最后进入泸州城，寻访东华、振华诗社的旧迹，品鉴老窖酒香，读懂 “酒城幸保身无恙” 背后的深情。这条线路，从雄关到战场，从诗岩到江城，完整还原护国军入川、苦战、纪功、留下酒城之名的全过程，让亲历者的征战和诗人的咏叹，前后呼应，连成一体。

  护国岩、棉花坡、雪山关的价值，就在于史实与诗文的相互映照。它们不是孤立零散的点位，是朱德、吴芳吉一同写就的家国记忆：一人以血肉为笔，一人以辞章为墨。行走其间，枪炮声与吟诵声交织，雄关风光和文人情怀相融，酒香与诗魂同在，历经百年江风雪山，一直不曾消散。

  纳溪的烽火早已远去，朱德留在泸州的文心，吴芳吉写下的长歌，如同护国岩、雪山关一般，静立江边山巅，任凭风雨冲刷，风骨不改。这正是泸州红色文脉里，厚重而雄浑的一笔。（未完待续）

   作者介绍：初旭，本名王先军，四川古蔺人，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，新华社签约摄影师，文旅策划人、基层法律工作者。出身乌蒙山龙厂沟，早年务农，后转行从事新闻采编、文化研究，深耕川南、赤水河流域乡土文史与红色文化多年。长期行走于巴蜀山河，专注地方文脉挖掘、地域传记与文化 IP 研究，致力于赤水河文化、泸州城市文明、川南古道及蜀学史料的整理与书写。著有《山地风流》《遍地英雄》《中国酱酒文明史》《飞夺泸定桥》《泸州百业赋》等专著，擅长将田野踏查、方志考证与文学叙事相融，立足乡土，打捞西南边地渐次湮没的历史记忆，文字兼具史料厚度与散文质感。现投身地方文化遗产保护与文旅创意策划，持续书写巴蜀大地的人文过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