泸州文学地图之：张船山与川南乡土诗风

初 旭

  大江奔涌，赤水蜿蜒，江阳岸畔，迎来了清代蜀中诗坛巨擘张船山。继杨升庵踏遍川滇驿道、接续斯文之后，张问陶泛舟长江，数次泊舟泸州，穿行于川南山水之间。他独持清真自然之旨，摒除雕饰，把目光投向江雾田畴、农舍炊烟，于寻常乡野风物里发掘诗意，留下脍炙人口的《泸州》组诗，这些诗成为吟咏江阳江城风貌的千古名篇。循着长江古码头的行迹，今天我们仍能沿着他的诗路，触摸到这片土地原生朴素的诗心。

第一节 舟行江阳 张问陶穿行于川南山水之间

  明清之际，巴蜀诗坛群星黯淡，唯有一位遂宁才子，以清真自然的诗风，独树一帜，被袁枚誉为 “清代蜀中诗人之冠”。他便是张问陶，字仲冶，号船山。

  张船山生于遂宁的书香门第，祖父、叔父皆擅诗文，一门风雅。他自幼聪颖，诗才早露，然科举之路却非坦途，屡试不第，直到乾隆末年才中进士，步入仕途。乾隆五十七年的冬天，船山自成都乘船沿江东下，一路看遍巴蜀山河，当行至泸州，眼前江城盛景，一下子击中了诗人柔软的诗心。泸州古称江阳，长江与沱江在此交汇，江水滋养了整座城池，也造就了这里千年不断的酿酒文脉。古泸州城依江岸修建，百姓临江而居，正是诗里那句动人的“城下人家水上城”。他抬眼望见这座依江而立的古城，一时诗兴大发，一口气写下三首《泸州》，其中一首流传最广：

城下人家水上城， 酒楼红处一江明。

衔杯却爱泸州好， 十指寒香给客橙。

  此后宦游南北，往来蜀地之间，他多次泛舟长江，行经泸州。船山是蜀人，对故乡的山水，自有一份天然的亲近。他数度自蜀中沿江而下，穿行于川南的山水之间。这一带山高水长，长江浩荡，沱江来会，赤水蜿蜒，风光雄浑而清丽，与中原、江南的景致迥然不同。张船山行舟于此，看群山叠翠、江雾漫岸、田畴铺展，屡屡系缆登岸，访山川，观风物，将所见所感，尽收笔下。

张船山多次途经泸州，绝非偶然。这方山水，与他性灵相契 —— 他不喜京华繁嚣，偏爱乡野本真；不慕庙堂雕琢，独钟情于天地自然。而泸州，恰是一座大江环抱、田畴相接、烟火人家的江城，正合他 “清真自然” 的诗心。于是这位蜀中诗人，与江阳山水，结下了一段不解的诗缘。他行经此地的每一次停泊、每一回眺望，都成了他诗篇里一抹清丽温润的川南底色。

第二节 诗风底色 清真自然，描摹川南人间烟火

  张船山的诗，最重一个 “真” 字。他主张诗写性灵、发于性情，反对堆砌典故、刻意雕琢。在他看来，好诗不在辞藻之华，而在情志之真。他曾言诗道贵在自然流露，如风行水上、云出岫间，不假人工，自成天趣。这一 “清真自然” 的诗风，使他的作品于明清诗坛一片拟古雕琢的积习中，独显清新疏朗，如暑中清风拂面、雪里梅花绽放。

  这份诗心，让他自觉向田野烟火靠拢，偏爱捕捉那些容易被文人忽略的寻常景致：江边的一叶渔舟，山间的一缕炊烟，田畴间的一头耕牛，农舍旁的一树桃花。他不刻意铺陈庙堂富丽，也不刻意渲染名山大川的雄奇，而是在乡野平淡日常里打捞诗意，练就一双于寻常处见诗意的慧眼。当他立于长江古渡，看江雾缓缓漫过田畴，看农人在田垄间劳作，看乌蒙群山在晚照里层层退远，便以白描之笔，如实含情记录眼前的山水田园与市井百态。

  张船山的创作跳出了传统纪行诗文摹古空泛的套路，不局限于高山大川、名胜古迹，江头酒旗、檐下鲜果、江上人家、连片稻禾，皆可入诗。在他笔下，临江城郭、酒肆灯火、橘橙鲜香鲜活灵动，江阳独有的江城气质被精准定格。后世读者仅凭一首小诗，便能遥想当年两江汇流处，灯火映江、果香待客的动人画面。江阳的江城风貌，也借着诗句辗转流传四方，为泸州留下流传百年的文字印记。

  张船山之于泸州的意义，正在于此。他不独是一位途经此地的过客诗人，更是一位以清丽诗句定格江城风貌、让江阳之名随诗篇远播的歌者。寥寥二十八字，写尽泸州神韵，跨越百年，依旧动人。

第三节 泸州文旅 长江古码头采风点位

  张船山行经泸州的踪迹，至今仍可循着江岸，一一寻访。长江沿江的古码头，是张船山舟行泸州时最常停泊之处。这些古老的渡口码头，石阶斑驳，缆柱纵横，江风长年吹拂，见证了千百年来无数行旅文人的往来。乾隆五十七年冬，他便在此系缆登岸，眺望江城，把酒寻香，写下那首脍炙人口的《泸州》。今人立于古码头，看江流浩荡，犹可想见那位蜀中才子，在晚照里凝望江阳，诗兴奔涌的疏朗身影。

  与古码头相呼应的，是江阳郊野的田畴采风点。这些散布在长江两岸、城郭近郊的田野，正是张船山笔下“田畴铺展，江雾漫岸”的真实景致。春则稻禾初绿，夏则莲荷满塘，秋则金浪翻涌，冬则菜畦如画。走进这些田野，便走进了张船山诗中的乡土——那一片本真、清丽的川南田园，至今仍在。

  寻访张船山，不必寻访什么恢宏的纪念建筑，只须沿着长江古码头，走向那片依然生动的田畴江雾。这位诗人最珍视的，从来不是古迹与碑刻，而是眼前鲜活的江城烟火。当年打动他的江楼灯火、橙香暖意，今天依然可以在这片江岸之上感受。

  张船山已远去两个多世纪，然他的诗心，却在这方山水间长久地回荡。他穿行川南，舟行江阳，以清真自然的笔墨，定格了泸州独有的江城图景。一句“衔杯却爱泸州好”，随江水流传至今，成为泸州一张温润雅致的文化名片。（未完待续）

   作者介绍：初旭，本名王先军，四川古蔺人，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，新华社签约摄影师，文旅策划人、基层法律工作者。出身乌蒙山龙厂沟，早年务农，后转行从事新闻采编、文化研究，深耕川南、赤水河流域乡土文史与红色文化多年。长期行走于巴蜀山河，专注地方文脉挖掘、地域传记与文化 IP 研究，致力于赤水河文化、泸州城市文明、川南古道及蜀学史料的整理与书写。著有《山地风流》《遍地英雄》《中国酱酒文明史》《飞夺泸定桥》《泸州百业赋》等专著，擅长将田野踏查、方志考证与文学叙事相融，立足乡土，打捞西南边地渐次湮没的历史记忆，文字兼具史料厚度与散文质感。现投身地方文化遗产保护与文旅创意策划，持续书写巴蜀大地的人文过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