泸州文学地图之：杨慎川滇驿道上接续巴蜀文脉

初 旭

  乌蒙横亘，驿路盘桓。一条起自蜀地、通往滇云的古道，穿叙永、古蔺千山，渡永宁河、赤水河，既是西南边地往来的通衢，也是杨升庵半生流放之路。三十余年滇戍往返，他一次次踏过川南的石板古道，在鱼凫关峭壁留下题刻，把贬谪的羁旅，走成一条文脉绵延的长廊。山水收容了失意的状元，笔墨留住了散落的乡邦文献。后人感念他的风骨，在叙永筑鱼凫古街，以街存名，以街怀人。他以一人之才、一己之力，在蛮荒边陲接续巴蜀文脉，也在泸州江阳，留下一段风骨与诗心共生的千古往事。

第一节 滇戍往返 三十余年流放 川南驿道为必经走廊

  川南民间，世代流传着 “杨状元” 的故事，传说的主人公，正是明代中叶蜀中惊才绝艳的杨慎。 杨慎，字用修，号升庵，新都人。自幼博闻强记，正德六年殿试夺魁，高中状元，位列后世所称 “明代三大才子” 之首。青年时代的他，才名闻震朝野，满心期许以经纶之才辅佐君上，济世安民。谁也不曾料到，命运的拐点，猝然降临在他的壮年。

  嘉靖初年，“大礼议” 风波席卷朝堂。为争生父尊号，杨慎秉性刚直，率百官伏阙诤谏，直言触怒嘉靖帝。龙颜震怒之下，他两受廷杖，险些殒命，随后削籍，终身谪戍云南永昌卫。昨日还是京城玉堂中人，一朝便沦为远戍烟瘴的罪臣，荣辱起落，只在瞬息之间。

  自此，开启了杨慎长达三十余年的流放生涯。永昌远在滇西，与他的家乡成都新都相隔万里。三十余年间，他或赴戍所、或寻机归蜀省亲，往复滇川十余回，横贯叙永、古蔺群山的川滇驿道，是他无可绕开的必经之路。叙永东郊的鱼凫关，正是这条驿道上扼守黔蜀交界的咽喉雄关。

  叙永、古蔺地处川滇黔三省交界，山高谷深，古道盘旋。这条石板驿道，是川滇之间的咽喉，古往今来，贬官、商旅、行旅，皆由此出入西南。杨慎策马路经此地，头顶乌蒙重峦，脚下古道蜿蜒。鱼凫关峭壁临江，山隘险峻，他多次在此驻足歇马，观山望水，挥毫题书。这里没有京城宫阙的繁华，没有新都故里的温软，唯有莽莽林海、漫漫风尘。这条古道、这座雄关，烙印着他流放岁月里最深的行迹，也反复出现在他纪行诗文之中。

  常人遭此远贬，困于蛮荒烟瘴，多半沉沦自苦。杨慎却没有被命运压垮。他把漫长的放逐，化作与山水、古迹、典籍的对话，不怨怼、不消沉，在川滇驿道之上，走出了属于读书人的从容与风骨。

第二节 古道纪行 叙永 古蔺山水风物诗与实地考据

  行走在川滇驿道上的杨慎，一身兼具诗人与考据家。每遇一处山水关隘，他总要驻马停步，观山察水，溯源辨名，落笔成诗。鱼凫关便是他留下重要墨痕的地方，他挥笔题写关名，留下联句：华夷统镇连千里，黔蜀分疆第一关，还写下《鱼凫关》诗作，一句 “鱼凫今日是阳关，九度长征九度还”，道尽反复往返戍途的沉郁与旷达。

  永宁河在山谷间曲折奔流，古蔺崖壁如屏对峙，赤水河自乌蒙深处奔涌而出。川南山河风物，一一收纳进他的笔底，化作一首首纪行诗篇。他的纪行，不只是泛泛描摹风光，更带着学者的审慎，考辨山川源流、地名沿革、乡土风俗。景中藏考，考中寄情，才情与考据相融，这正是杨慎不同于寻常游士的特质。

  驿途之侧，荒崖古驿之间，他寻访残碑、辨认旧刻，捡拾散落在山野间的历史碎片。匆匆过客视而不见的古关、界碑、驿亭、摩崖石刻，在他眼中都是珍贵史料。一路游历，一路笔录，将川南山水风物系统载于诗文笔记。从前被中原文人视作蛮荒无文的川南，经由他的文字，第一次拥有可资后世稽考的文学与历史记录。

  最动人的，莫过于他这份心境。把流放之地，当作治学的田野。很多贬谪之人到此，或是自伤身世，或是借酒排遣，杨慎却将这片蛮荒边地，当成一座取之不尽的典籍宝库。他行走古道，思接千载，让一条风尘驿道，变成一条文脉不绝的诗意走廊。

第三节 《全蜀艺文志》抢救巴蜀乡邦文献

  杨慎留给巴蜀文脉分量最重的遗产，当属六十四卷《全蜀艺文志》。

  蜀地文脉自先秦绵延而下，历代文士题咏浩繁，然而古籍散佚，诗文多藏于私家，极易随岁月湮没。杨慎凭借渊博学识与惊人毅力，广搜蜀地古今文字，汇辑诗文、碑版、序记，编为这部巨著。上起汉魏，下迄明代，网罗蜀中历代辞章，保存大量蜀中山川、人物、史事、风物的原始记载。

  这部汇编之中，泸州及周边乡邦文史得到前所未有的系统留存。叙永鱼凫关的题咏、驿道碑记，古蔺驿路纪事，江阳风物、酒事文字，凡散落各处的零星篇章，皆被他悉心搜罗收录。若无升庵苦心搜求，大量川南古文字、旧篇什，恐怕早已湮灭无闻。

杨慎这份拼尽全力抢救乡邦文献的执念，或许正源于他自己的流放经历。远离朝堂中心，反而让他扎根巴蜀土地，亲眼看见文脉的脆弱。一场战乱、一次迁徙，千百年笔墨便可能荡然无存。于是他以一己之力，为巴蜀、为泸州筑起一道文献堤坝，抵挡着时光无情地冲刷。

  杨慎不只是诗人，更是拼尽一生守护乡邦文脉的文献功臣。三十载流放，他没有困于罪臣身份，反倒以笔墨为薪，接续蜀中文脉。这份流离之中坚守斯文的精神，正是他留给我们最珍贵的馈赠。我身为泸州人，一直期许，待来日条件具足，写下《杨慎与巴蜀文脉传承》一书，专门记下他为泸州文化留下的不朽功业。

 第四节 泸州文旅 川滇升庵文脉线 鱼凫关与鱼凫古街 古镇诗文石刻群

  时隔数百年，我们重走这条杨慎踏过的川滇驿道，依旧可以循着他的足迹，触摸那份贬谪之中不曾折损的文人心魂。鱼凫关，是这条文脉线上无可替代的地标；泸州后人感念杨状元，特意在叙永依托鱼凫关的文化渊源打造鱼凫古街，以此纪念升庵先生，让他的文气长久留在永宁边城。

 一条可行走、可感怀的川滇升庵文脉线，本就藏在山水之间。由纳溪出发，途径江门溪谷、鱼凫古关，普市老街，一直向南，沿着古驿道，串起他当年驻足的关隘、驿舍、古镇、书院、渡口。鱼凫古街紧邻古关文脉，长街古建错落有致，雕梁映着永宁山光，街上复刻升庵诗文、鱼凫关联句，把杨慎留在峭壁上的笔墨，化作可游可赏、可居可憩的人文空间。沿线布设升庵诗文碑刻，把诗里写到的山川风物，和眼前实景一一呼应。行走其间，游人所见不止川南雄奇山水，更能共情：那位被放逐的状元，如何在一路烟瘴风尘里，持守诗心与学问，为这片边地立传。

  叙永、古蔺诸多古镇，至今存留不少明清诗文石刻、驿路遗存。散落在街巷、崖壁、古桥之上的题咏碑刻，是后世文人循着升庵足迹留下的笔墨，它们连同鱼凫关摩崖、鱼凫古街的人文造景，共同构成 “古镇诗文石刻群”，是川滇文脉鲜活的实物见证。

这条升庵文脉线的价值，不在于景点繁多，而在于承载一段特殊的心路。游人踏访鱼凫古街，仰望鱼凫关，看见的不只是古迹山水，更是一位大文人，在人生最困顿失意之时，不曾坠其青云之志，反而以文字学问，把放逐之地，经营成自己的精神原乡。

  “滚滚长江东逝水，浪花淘尽英雄。是非成败转头空：青山依旧在，几度夕阳红。白发渔樵江渚上，惯看秋月春风。一壶浊酒喜相逢：古今多少事，都付笑谈中。”杨慎在川滇古道上来去三十余年，亦守护巴蜀文脉三十余年。他在泸州侨居的日子，是杨慎流放生涯里最丰盈的一段时光。远离朝堂漩涡，他没有沉沦平庸，在江阳的山水之间寻得内心安宁。功名富贵尽被浪淘，唯有才情与坚守，如江水长流不息。一首《临江仙》，既是他个人一生浮沉的总结，也是他穿透千古兴亡的咏叹。

  川南群山依旧，鱼凫关石壁犹存，鱼凫古街灯火常明，那位在贬谪之中，为巴蜀立文存史的升庵先生，早已融入泸州的山水文脉，长久活在这片土地的记忆里。近来听闻泸州本土文化同仁倡议，拟在长江之畔修建临江仙楼，继黄鹤楼、岳阳楼之后，打造纪念升庵的人文名楼。这个想法，我由衷赞成。毕竟世间有风骨的读书人难得，值得我们去长久仰望。（未完待续）

   作者介绍：初旭，本名王先军，四川古蔺人，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，新华社签约摄影师，文旅策划人、基层法律工作者。出身乌蒙山龙厂沟，早年务农，后转行从事新闻采编、文化研究，深耕川南、赤水河流域乡土文史与红色文化多年。长期行走于巴蜀山河，专注地方文脉挖掘、地域传记与文化 IP 研究，致力于赤水河文化、泸州城市文明、川南古道及蜀学史料的整理与书写。著有《山地风流》《遍地英雄》《中国酱酒文明史》《飞夺泸定桥》《泸州百业赋》等专著，擅长将田野踏查、方志考证与文学叙事相融，立足乡土，打捞西南边地渐次湮没的历史记忆，文字兼具史料厚度与散文质感。现投身地方文化遗产保护与文旅创意策划，持续书写巴蜀大地的人文过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