纪念长征胜利 古蔺人应当记住这位艺术家

初 旭

  赤水河还在淌。涛声漫过太平渡的老石阶，漫过二郎滩的青杠林，几十年如一日地，把一段烽火岁月反复冲刷，却终究冲不淡刻在这片红土上的记忆。每逢纪念长征的日子，古蔺人便习惯性地想起那些硝烟里的英雄——想起遵义会议的光，想起四渡赤水的奇，想起五十四天转战的热血与壮阔。而我们或许还该想起另一个人。一个没有扛枪、没有冲锋，却同样把青春和生命抵押给这段历史的人。他叫黄同江，一位曾在这片红土上扎根的知青画家。

  一个人与一片土地的缘分，究竟要以怎样的方式结下呢？1970 年代，二十出头的重庆青年黄同江，背着行囊走下汽车，踏上古蔺的地界。他是知青，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倔强与茫然。文艺贫瘠的山乡，煤油灯昏黄，盐仓低矮，床板上爬着臭虫，空气里弥漫着中药的苦味。寻常人许是要叫苦的，可他不一样。他携着一支画笔而来。于他而言，这片浸染过长征热血的红土，不是荒凉的插队点，而是一片等待被描绘的史诗现场。

  于是，便有了我们今天看到的那幅《四渡赤水》油画。

  三十平方米的巨幅油画，如今仍悬挂在太平渡四渡赤水陈列馆正厅。每一位踏进陈列馆的参观者，目光都会在它的面前骤然顿住——那不是一幅画，那是一道凝固的惊雷。画面的时空锚点，选在赤水河畔一个晨曦初露的隆冬。河谷的冷雾裹着群峰，晨光从云隙间漏下，把一切都镀上一层苍茫的金色。毛泽东、周恩来等人立在崖岸之上，衣襟在寒风里翻卷，剪影沉静而笃定；崖下，红军队列正急速前行，如一股不可阻挡的铁流。远处，浮桥上的千军万马正在硝烟里舒展，成为流动的史诗长卷。静与动，冷与暖，个体与洪流，在画面上达成一种惊心动魄的平衡。

  可最打动人们的，并不是这大开大合的气势，而是那些藏在宏大叙事里的、微小的、人的细节。战士冻红的脸颊，紧裹的衣襟，眉宇间疲惫与坚毅的交织。黄同江没有把历史画成没有体温的符号，他没有让领袖的脸孔沦为 “伟光正” 的刻板样板，而是让毛泽东的凝目远眺里，带着战事胶着的沉郁与沉重。这画里的每个人，都是 “人”—— 有血有肉，会冷会痛，却依然选择向前。这正是一个画家最了不起的地方：他不只是复刻历史，他在为历史里的每一个生命，留下尊严。

  这样的画，是没法在明亮干净的画室里“熬”出来的。

  黄同江画《四渡赤水》时，还不是科班出身——他尚未考入四川美院。他凭着一股自学成才的锐气，走遍了赤水河沿岸的渡口与战场，去速写，去写生，去把乌蒙山的褶皱、赤水河的涛声、古蔺的红土风骨，一寸寸收进胸中。那些日子，他住在太平渡老街的旧盐仓里，煤气灯半明半暗，臭虫从床板的缝隙里爬出来，中药的苦味贯穿了他整个创作周期。粗茶淡饭，偶有一枚鸡蛋，便是难得的奢侈。可就是在这片 “非专业” 的窘迫土壤上，他长出了专业级的底气。他用俄罗斯巡回展览派的写实功底，让波澜壮阔的历史场景跳出印刷品的模糊轮廓，生长出可触摸的、带着体温的艺术质感。

  我作为这片土地上的后来者，常觉得，黄同江的《四渡赤水》，是知青与红军一场跨越时空的共鸣。红军四渡赤水，化被动为主动，在绝境里杀出一条生路；知青上山下乡，在 “广阔天地” 里挣扎突围。这两种命运，隔着几十年的岁月，却在精神深处彼此照见。所以黄同江不是在画别人，他是在画自己——画一个时代的青春，如何在历史的感召下，把自己熔铸进更大的悲壮与辽阔。他带着知青的 “个体经验”，重新注解了历史中的 “集体生命”，让革命历史画走出概念化的桎梏，有了人的深邃与温度。

  而这，也恰恰是《四渡赤水》最大的突破。1970 年代的美术生态里，革命历史画常被捆缚在 “政治正确” 的框架内，领袖像更是容不得半点变通。黄同江却在 “合规” 与 “创新” 之间，找到了一条艰难而珍贵的平衡之路。他没有放弃领袖形象的庄重，却用直接挥洒的笔触消解了刻板；他尊重历史的真实，却以晨曦、冷雾的意象，赋予画面超越纪实的诗意。这是一幅有 “未完成性” 的作品 ——不是技法上的未完成，而是精神上的开放。它向后世证明：史诗，从来不是由 “专业者” 垄断书写的；它可以是一个年轻人在臭虫与煤油灯下，以生命为墨，在时代的感召下，亲手雕刻出的滚烫痕迹。

  黄同江后来离开了古蔺。他任教于四川教育学院，成为国画副教授，作品多次入选全国美术大展。可我知道，他艺术的根，始终扎在古蔺这片红色土地上。是他，在闭塞的山乡里带动起一批本土美术爱好者，在暗夜中点起一盏艺术的灯；是他，用画笔让长征的故事在这片土地上看得见、传得开。他把一粒火种，留在了乌蒙山与赤水河之间，让《四渡赤水》长久留在赤水河岸边，成为古蔺人一份独特的红色文化遗产。

  岁月流转，画卷长存。今天，当我们站在这幅《四渡赤水》面前，或许依然能闻到颜料的气息，以及那缕半个世纪前挥之不去的中药香。那是一代人以生命为代价，写给历史的情书。纪念长征胜利，我们铭记枪与号角，铭记烽烟与热血；我们同样应当记得，曾有一位画家，在古蔺的群山之间，以丹青为炬，为长征立像，为红土留痕。

  这位知青画家叫黄同江。值得古蔺人记住。

   作者介绍：初旭，本名王先军，四川古蔺人，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，新华社签约摄影师，文旅策划人、基层法律工作者。出身乌蒙山龙厂沟，早年务农，后转行从事新闻采编、文化研究，深耕川南、赤水河流域乡土文史与红色文化多年。长期行走于巴蜀山河，专注地方文脉挖掘、地域传记与文化 IP 研究，致力于赤水河文化、泸州城市文明、川南古道及蜀学史料的整理与书写。著有《山地风流》《中国酱酒文明史》《飞夺泸定桥》《泸州百业赋》等专著，擅长将田野踏查、方志考证与文学叙事相融，立足乡土，打捞西南边地渐次湮没的历史记忆，文字兼具史料厚度与散文质感。现投身地方文化遗产保护与文旅创意策划，持续书写巴蜀大地的人文过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