川南叙永女人

初 旭    

  乌蒙山余脉牵起云南，大娄山铺自贵州，千峰万褶拧成一团，把叙永这座边城稳稳兜在川滇黔的交界口子上。永宁河绕着城根流淌，上下桥卧波，古联说 “永岸东西双虹卧，古桥上下二月升”，一河流水，装得下深山的清润，也盛得住老码头几代人的烟火。

  老辈人摆龙门阵，都说叙永是永岸，是川盐入黔的码头。早先没有宽阔的马路，盐道，河道就是当地人的活路。永宁河上的木船，扯着帆，载着川盐、布匹、山货，一篙一篙往云贵去；山路上的挑夫、商贩、游学的读书人，脚板踩亮的青石板，赶马的铜铃一路叮当作响。南来北往的人，都要在这河边小城歇脚，留宿、补水、裹干粮，原来不过都是过路的客。

  谁料这方水土的温软，永宁河的风不燥，山泉水清甜，老街馆子的饭菜巴适。在外头奔波风霜的人，走到这里，心就松下来了。走着走着，脚步慢了，落脚生根，娶亲安家。湖广填川的移民、江南来的商贾、云贵山里的山民，隔着千山万水聚在永宁河畔。口音揉在一起，习俗掺在一处，血脉慢慢交融，不声不响改了边城的底子。不像别处轰轰烈烈的变迁，它就像坡上的芭茅，河里的流水，年年抽芽、岁岁奔淌，悄然就沉淀成叙永的底色。

  码头聚人气，渡口生情缘。鱼凫关旁，永宁河边，古来就是相逢的地方。杨升庵九度经过鱼凫关，留下 “鱼凫今日是阳关” 的句子，边关关山远，边城人情软。山外来的旅人揣着远方故事，河边的姑娘守着山野本分，一场偶遇，一回歇脚，便生出许多红尘牵挂。

  有的盐商常年跑盐道，在河湾撞见浣衣女子，一眼动心，索性丢下漂泊的营生，留下来守着一屋的烟火；有的落魄书生过关赶路，得山乡女子一碗热饭、几句宽心话，结下一段山水姻缘；也有的相逢短暂，旅人终究要翻山远去，只把念想留在永宁河的清波里。这些爱恨聚散，不入正史，不登碑刻，就在老街巷、茅草屋、赶场的闲话里头代代传，成了叙永藏得最深的温柔。

  城北的黄荆老林，是叙永的一道天然屏障，林莽苍苍，挡去毒日烈阳，锁住满山水汽。川南老话讲 “打不湿的古蔺，晒不干的叙永”，便是这片林海滋养出来的地气。常年云漫雾绕，润而不燥，山里头凉润安和，没有毒辣日头暴晒，只有林间漫出来的柔光和雨露。山养骨，水养魂，这片林海的清气，顺着山风漫到城里，年年岁岁，滋润着一辈辈叙永儿女。也难怪这里的女子，走到哪里都自带一身水灵，开口是软软的川南俚语，旁人一眼便能认出，这就是叙永姑娘。旧时江门峡的古道上，往来船工、马帮口口相传，叙永女子与江门荤豆花，一道成了峡谷里最耐看的风景。她们风情万种，却自有分寸，在家可相夫教子，把一屋烟火打理妥帖；出门能顶天立地，扛得住着世事风霜。

 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。大山厚道，河水婉转，林海清润，码头包容，几样东西揉在一处，养出叙永女人独有的模样。三省交界的边城，从来不缺好看的女子。山水撑骨架，烟火养气韵，几地血脉掺出来的灵气，最后都落在眉眼、风骨上头。

要说叙永女子的风华，川剧舞台上的陈巧茹、刘萍，是从边城山坳里走出去的。两个姑娘同是叙永川剧团出来，同摘梅花奖，是川剧圈子里响当当的角色。

  陈巧茹生在永宁河边，锣鼓声里长大，十二岁进剧团，寒来暑往吊嗓、下腰、走台步，苦功一点不偷。黄荆的山给她温润眉眼，老码头的人情给她通透气量。台上身段稳当，唱腔婉转，一颦一笑都是川剧的雅致；台下沉静朴素，带着山乡女子的韧劲，几十年守着梨园，守护着非遗文脉，把叙永女子的刚柔，唱遍巴蜀大地。

  刘萍也是地道的边城姑娘，山野生、市井长，灵气浑然天成。舞台打磨久了，清亮的唱腔、端庄的扮相，叫人过目不忘。卸了戏装，依旧是川南山里出来的姑娘，踏实、隐忍、沉得住气，凭真本事站稳戏台，活成叙永女子温婉而自强的样子。

  戏台之上是沉淀的风骨，荧幕里的谭松韵，便是当代叙永姑娘鲜活的样子。土生土长，喝永宁河水、沐黄荆林风长大，眉眼干净清甜，性子软而有筋骨。她身上没有咄咄逼人的锋芒，只有山水养出来的柔韧。年少离家追梦，起起落落，依旧守着边城女孩的通透。镜头里千姿百态，生活里低调笃定，那份清爽不浮躁的气质，正是永宁河、黄荆老林千百年打磨出来的边城气韵。

  而更多寻常叙永女人，一辈子跟着节令过日子，春种秋收，土里刨食。开春犁田，挽起裤脚下水田，不怕冰水刺骨；夏秋收粮，背篼勒在肩头，踏弯弯山道，收稻谷、晒杂粮。山里的笋子、菌子、野果子，她们认得清清楚楚，春天采笋烘干，秋天腌菜、晒咸菜，年近腊月，熏腊肉，拌豆食，磨豆花，一双巧手，把清苦的日子打理得有滋有味。

  她们肯吃苦，不娇怯。山路坎坎，日子紧巴，上山种地、下场赶集、喂猪煮饭、照看老小，担子压在肩上，很少叫苦。岁月把脊背压得结实，烟火磨得心性沉稳，再难的坎，咬咬牙也能跨过去。

  又不同于深闭塞塞的山里女子，叙永做了千百年码头，往来客商络绎不绝，栈房茶馆天天听天南地北的龙门阵。她们见惯了聚散，听得懂远近的道理，眼界敞亮。待人温和有礼，遇事理得清，乱世守本心，盛世守家常，柔软的皮囊底下，藏着一份清醒。

  湖广的清秀、云贵的爽朗、巴蜀的泼辣，几样气质融在叙永女子身上，一人一个模样。有的眉眼柔柔，自带江南温婉；有的敞敞亮亮，一身山野坦荡，千姿百态，这就是老辈人说的 “叙永出美人胚子” 的来由。

  历代谪客、志士、游学之人，翻越雪山关、走过鱼凫关，在边城叙永停留，留下了诗文、新风。书香漫进街巷，洗去山野的粗粝，这里的女子，骨子里自带一份沉静内敛的文气。

  到今天，叙永女人依旧守着边城烟火。老城的妇人，清晨到河边洗衣，午后守着小店，在青砖黛瓦之间，日子安稳恬淡；乡间女子扎根田土，晨昏劳作，守着庄稼、老小、一方乡土。逢赶场天，四面八方的妇人换上干净衣裳，背起竹篓赶场，挑农资、扯布料、买吃食，三五熟人站在街边摆几句龙门阵，鲜活而质朴。

  她们的好看，不靠脂粉装点。常年走山路，身姿挺拔；日日浸山水，眼眸清亮；看多了人间离合，心性宽厚。日子总有风雨坎坷，她们不怨不馁，隐忍、良善、坚韧，把柴米油盐的寻常日子，过得温柔又热烈。

（川剧表演艺术家陈巧茹与作者合影）

  永宁河流水不息，黄荆老林郁郁苍苍。旧时盐船、马帮早就远去，江门峡的吆喝声慢慢淡了，来来往往的过客换了一茬又一茬，可这片土地的馈赠没有散。三省交融的血脉、山水滋养的灵气、码头沉淀的柔情，一代一代，渗进边城的骨血里。

  大山不言，河水无声，年年滋养叙永女人。从戏台名家、荧幕佳人，到山野田间的寻常妇人，她们共享这方水土的风骨。她们是乌蒙山麓最软的底色，永宁河畔最耐看的风景，是这座千年边城，绵绵不绝的人间烟火。（图片来自网络）

作者介绍：初旭，本名王先军，四川古蔺人，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，新华社签约摄影师，文旅策划人、基层法律工作者。出身乌蒙山龙厂沟，早年务农，后转行从事新闻采编、文化研究，深耕川南、赤水河流域乡土文史与红色文化多年。长期行走于巴蜀山河，专注地方文脉挖掘、地域传记与文化 IP 研究，致力于赤水河文化、泸州城市文明、川南古道及蜀学史料的整理与书写。著有《山地风流》《遍地英雄》《中国酱酒文明史》《飞夺泸定桥》《泸州百业赋》等专著，新作《泸州传》即将出版发行。擅长将田野踏查、方志考证与文学叙事相融，立足乡土，打捞西南边地渐次湮没的历史记忆，文字兼具史料厚度与散文质感。现投身地方文化遗产保护与文旅创意策划，持续书写巴蜀大地的人文过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