泸州文学地图之：背负一座山游世界的散文家陈大刚

初 旭

  川南多山，山多出硬人；硬人出山，怀里总揣着一把故乡土。泸州散文家陈大刚就是一个把故乡背在背上、又走遍天涯海角的古蔺人。

  古蔺的老鹰岩、落鸿河、火星山，是他人生的底稿；赤水河谷那一轮山月，是他笔下恒久的天光。从知青到警察，从川南乡场到五大洲的灯火，他始终用一双质朴的眼睛看世界。煳海椒的焦香、酸菜缸里的旧时光、茶叶尖上走远的马嘶，都被他酿成了纸上的乡愁。

  山在他身上刻下印记，他又把印记还给了更大的天地。

第一节 赤水河谷那轮山月

  赤水河谷那轮山月，怕是被他裱进骨头里了。

  许多年后，人已立在五洲四海的灯火下，一闭眼，还是老鹰岩的夜。上世纪七十年代后期，知青的陈大刚，把一个正长身体的少年，整个儿押给了杨柳公社老鹰岩那一架大山。山高得没有边，夜黑得没有底，只有月亮，像外婆家灶门前那口洗得雪白的木盆，一盆一盆地，把清亮泼给山岭。他就在那样的月光下，学会了一个人，如何与一座山，与山上的包谷、坡上的苕藤、崖下的溪水，结成过命的交情。

  山里的日子，是拿秤杆称过的。春天抢种，夏天薅草，秋收时节的包谷棒子，一背一背往屋头背，压得少年的脊梁吱嘎作响。队上的老保管念过几句旧书，歇气的时候，蹲在田坎上，眯起眼给他摆古：说这老鹰岩，从前是落鸿河涨水，冲出一条长命龙，盘在山顶上，日日看河，看得心焦，化成了石头。他听得半信半疑，抬头看那黑黢黢的山脊，倒真像一条卧着的龙，伏了千万年，尾巴还拖进云里。多年后他在纸上写 "一个人与一座山的交情"，心里浮起的，还是那年月光下，老保管烟锅子里明明灭灭的那点火。

第二节 水火淬过的硬人

  古蔺人说话，总爱把地名顶在话头上。他是火星山下、落鸿河边的人。火星山是火，落鸿河是水，水火淬过的人，命里自带一股子经得起熬的硬气。乡坝头的娃儿，眼睛是最先睁开眼睛的——他们看得见灶上那一钵煳海椒焦香里升起的青烟，看得见鼎锅里古蔺酸菜翻身时，打的那一声饱嗝，看得见茶叶尖尖上，一匹马悠悠地走，把一整座山都驮在背上，走进雾里去了。后来他写《煳海椒》，写《古蔺酸菜是一条好汉》，写《茶叶尖上的马嘶》，写得满纸都是那股子呛鼻的、酸得掉牙又香得勾魂的故乡味。那不是文章，那是把一整个古蔺，连汤带水，舀起来端给你看。

  他一路走来，是当警察的人。穿上警服，从古蔺的乡场一路走到泸州城，在市局大楼里办过案，蹲过队，跟犯罪分子斗过心眼。泸州公安的文艺园子里，他那间 工作室，是四个以民警个人命名的工作室里头，辈分最嫩的一个，可他硬是从古蔺山乡摸爬滚打出来，人小鬼大，赤手空拳，把一枝笔舞得虎虎生风。公安是铁，文学是柔，铁与柔在他身上，合成了一把不锈的钥匙——既能打开卷宗里的案，也能打开人心里的门。可是，越是走到大地方，他越是惦记那一架山。办案子到半夜，阖上卷宗，推开窗，望见远处黑黢黢的山影，心里便觉得踏实—— 那山影，跟老鹰岩是同一个祖宗。

第三节 把故乡背向世界

  四部书，像四根柱子，把他这个人撑起来：《站立天地间》是他的根，《对自己好点》是他的温，《笔走大中国 —— 一个人的国家地理》是他的壮，《笔走五大洲 —— 一个中国人的世界观》是他的阔。从古蔺的老鹰岩出发，他一步一步，量过了中国的名山大川，又量过了世界的五大洲。别人是去旅游，他是去认亲——站在长城上，他想起的是落鸿河边的石梯坎；立在金字塔下，他看见的是古蔺山里的坟场；在莱茵河畔，他闻到的是赤水河谷那轮山月的味道。阿来先生与罗强烈先生为他作序，说他那两本 "笔走"，画的是 "独具个性的中国地图和世界地图"。我看倒未必是地图，那是一只从山里飞出去的老鹰，回望故巢时，翅膀上驮着的，全是故乡的云朵。

  他写《杏花姐》，一个赤水河边大山的女儿，泼辣，重情，一双眼睛亮得像山泉。这篇小说，拿了第二届 "中国知青作家杯" 征文的一等奖。有人问他，天南海北都走遍了，为什么还回头去写一个山里头的女子？他说，山是走不尽的，人是认不完的，走了一万里，回头一看，杏花姐还站在当年的坡上，朝他招手。这话，我们信。乡愁不是城里人拿来做文章的摆设，乡愁是一只背篼，走到哪里，都背在背上；走到哪里，都忘不了里头装着的那点酸菜、那撮煳海椒、那一轮赤水河的山月。他把故乡背出去，是为了走更大的世界；他走到更大的世界，是为了回头，把故乡看得更真。

四、站在天地间

  村里人讲古，说他这样的娃儿，是 "背起一座山去讨生活"。这话糙，理不糙。山里的娃儿，哪一个不是背着山长大的？山教他们认路，教他们识人，教他们在最苦的日子里，也晓得抬头看月亮。陈大刚把这架山背出了古蔺，背出了川南，背到了中国，背到了世界，末了，他还是要把山放回去——放回杨柳坝、放回老鹰岩，放回落鸿河，放回那一钵煳海椒的香里。这不是退，这是进。一个走遍世界的人，最终懂得用质朴的眼睛看世界，世界才算真正到了他脚下；一个把五大洲都装进心里的人，最终还是要把赤水河的山月，轻轻放回心尖尖上，这样的人，才算真正站得稳，立得定。

  只是，山下的光景，早已不是从前的光景了。老保管走了，坡上的包谷地改成了茶坡，落鸿河边修起了新桥，从前要爬半天坡的路，如今一溜烟就到了镇上。可他把那些旧光景，一样一样收在书里 —— 收住了煳海椒的香，收住了酸菜缸的咸，收住了老鹰岩月光下那条卧着的龙。山在变，人不肯变；山把一些东西拿走了，他偏要把另一些东西留下来。这便是写书人的本事。

  他站在天地间，也站在故乡的屋檐下。许多年过去了，赤水河谷那一轮山月，还挂在老地方。山还是那架山，月还是那轮月，只是看月的人，头发白了，步子慢了，心里的地图，却越画越阔。他把一座山背出去，又把一座山背回来——这来来往往之间，就是一个川南汉子，用自己的质朴与善良写下的，关于土地、关于世界、关于乡愁的最大的文章。（未完待续）

  作者介绍：初旭，本名王先军，四川古蔺人，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，新华社签约摄影师，文旅策划人、基层法律工作者。出身乌蒙山龙厂沟，早年务农，后转行从事新闻采编、文化研究，深耕川南、赤水河流域乡土文史与红色文化多年。长期行走于巴蜀山河，专注地方文脉挖掘、地域传记与文化 IP 研究，致力于赤水河文化、泸州城市文明、川南古道及蜀学史料的整理与书写。著有《山地风流》《遍地英雄》《中国酱酒文明史》《飞夺泸定桥》《泸州百业赋》等专著，擅长将田野踏查、方志考证与文学叙事相融，立足乡土，打捞西南边地渐次湮没的历史记忆，文字兼具史料厚度与散文质感。现投身地方文化遗产保护与文旅创意策划，持续书写巴蜀大地的人文过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