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初旭
《泸州文学地图》行至这里,我不再望向高台庙堂,只把目光放回田野阡陌。陈之光、周金章、罗强烈、刘光富等守着乌蒙山、守着长江水的乡土作家,他们不追大都会的繁华,不赶空洞的时髦,只就着坝上的风、江边的雾、庄稼人的悲欢,一笔一笔,替这片土地留下鲜活的心音。他们以乡土为根、以百姓为心,这是泸州文学最厚的底色,也是后来那位庄稼地里长出的诗人,之所以能一直走下去的缘由。
一、赤水河畔的说书人陈之光
陈之光是泸州人,生于古蔺,长在川南的万山丛中。少年的他在乡间私塾 "背四书,填红模",父亲早逝,县里办作文比赛,他得了头名,文章被抄写贴到大街上。后来他投考 "吃饭不要钱" 的川南师范,在泸州师范美术系读书,图书馆里,鲁迅的《呐喊》、巴金的《家》、艾青的诗,一本本喂大了他。1949 年他参加革命,1952 年秋调到四川省文联,从此在文联一待就是半个多世纪,当过省作协副主席、党组副书记。这位在文坛位份不低的人,心里始终装着川南的乡场和坝子。
他写的,尽是这片土地的众生百态。翻开他的文集《乡情集》,《川西坝乡场即景》《川南腊月赶场天》,字字都是恋故土的情;《高山劲松》《鱼塘月》《在鸡鸣三省的地方》,写的是川南坝子的风俗、赶场天的热闹、鸡鸣三省那三省交界的奇景。他的中篇小说《拴花围腰的女人》,由云贵川交界大山里的传说编织而成,陈原君、杨秋月、梁师傅、陆妈妈…… 一段解放初期大山里的爱恨情仇,乡土气十足,读来过瘾。他的语言,他自己说过,是从老百姓那里 "学" 来的。川南人说话,句句带土腥味,他照单全收,落进纸里,就成了活脱脱的乡音。
他写烧盐工人,写赶场的人,写 "秧田栽罢去赶场,男人蹬起新凤凰,婆娘斜坐后架上,全身抖的涤确凉",民歌的调子,一句就把那个时代的乡风勾了出来。他交游的是巴金、艾芜、沙汀这些四川文坛的名家,可他心里最亲的,还是家乡的黄桷树、豆花、郎酒、花灯。一株儿时的黄桷树,几株布后街的铁树,几乎凝了他一生的情感。陈之光以小说家之笔,把川南的乡土人情一桩桩、一件件,如实又深情地描摹下来,为这片土地留下了一卷鲜活的当代乡土志。(约 640 字)
二、泸州文化的守望者周金章
比陈之光更贴近本地的,是周金章。他做过泸州文联主席,在泸州文坛,算得一位执掌过全局的人。可他手里那支笔,从不写官样的文章,一支到底,都是泸州本土的散文—— 坝子、江岸、乡场、老街,写得最亲。他不追逐时潮,也不迎合热闹,几十年守着眼前这一方水土,把眼睛搁在庄稼人和市井百姓身上。乡场逢集,他蹲在街边看人;腊月杀年猪,他跟着走家串户;哪家堂屋的墙上贴着旧年画,哪家幺店子的板凳磨得发亮,他都记在心里,回头写进散文里。
他写赶场,写得出 "挎着竹篮的老婆子把鸡蛋一个一个数了又数";他写黄昏,写得出 "包谷林里钻出一只土狗,望着残阳发呆"。他笔下的泸州,不是地图上的两个字,是江边码头洗衣的妇人、山间村寨升起的炊烟、老街茶馆里泡了一下午的龙门阵。周金章的散文,句句带川南土话喂出来的烟气,他不写大场面,只写那些被日子磨平了棱角的人 —— 挑水的、薅秧的、赶集的、守寡的、老了的。他不肯夸口,只说自己的文章,不过是替乡邻立个字,让他们在世上活过一遭,好歹有个印记。
身居文联主席之位,却不失一文人的本分,这正是周金章的可贵处。他不求声名远播,可正是这样的守望者,让川南的乡土叙事始终不断线,也让后来人循着他踩出的路,一步步走得稳当。他以一篇篇本土散文,为泸州乡土文学留住了最贴地气的声口,也为后来那位 "庄稼地里长出的诗人",悄悄铺了路。金章老师有恩于我,我也爱读她的散文。在我有能力时,一定要为她编一本《周金章散文集》。
三、为乡土立言的批评家罗强烈
与周金章以创作立言不同,罗强烈是以评论立论。他 1959 年生于古蔺二郎镇,1978 年考入四川大学中文系,1984 年进了《中国青年报》。从古蔺的崇山峻岭到北京的报馆,他一路走的是一条 "离乡" 的路,可他的心始终没离开过乡土文学这片田地。作为批评家,他最大的本事,是能在别人的作品里,一眼看出一座 "思想的雕像"。三十年前,他在《人民文学》上读到莫言的中篇小说《红高粱》,欣喜不已,断定这是一部当代小说的杰作,便以《中国青年报》副刊责任编辑的身份,约见这位当时还名不见经传的青年作家,破例以高规格向全国青年读者推荐。他评张炜的《古船》,说抱朴的灵魂是 "中国曲折而痛苦的历史在其个体成员心灵上打下的一个死结的象征",他已成为一座 "思想的雕像"。这种眼光,是从对土地与人的深情里长出来的。
罗强烈之于泸州乡土文学的意义,在于他替这片土地上的创作立起了理论的高台。他以批评家的烛照,审视并阐扬川南的乡土文学传统,让那些沉默的、自发的乡土写作,有了被辨认、被言说、被抬高到文学史台面的可能。一者以创作立言,一者以评论立论,陈之光与罗强烈,恰如乡土文学的一文一评,共同守护并开拓着川南的乡土叙事。故乡古蔺的二郎镇,本是郎酒之乡,罗强烈把对那方水土的念想,化作了对文学之 "醇" 的执着——他认得的乡土,不是牧歌,是沉甸甸的历史与人性。
四、乌蒙山下的拓荒人刘光富
刘光富是四者中最年轻的一位,叙永人,1972 年生,乌蒙山深处的一个 "文盲家庭" 里长起来的山里娃。当年文学社的老师说他 "没有文学天赋",可 1995 年,他的处女作小小说的《斗智》登上了《四川日报》,从此一匹黑马,纵横叙永、泸州乃至全国文坛。他写的,绕来绕去绕不出那几样 —— 土地、村庄、亲情、乡情。散文《父亲与村》斩获中华宝石文学新人奖,评奖的著名传记作家陈廷一说,被他那种 "小说化、诗化、开放性的语言" 和 "可怕的真实" 深深打动;《老树下的快乐时光》又获冰心儿童文学奖;散文集《我的土地我的村》再获中华宝石文学奖。三年三度捧得国家级大奖,边城叙永为之沸腾。
他的笔,始终落在乌蒙山的沟沟壑壑。长篇报告文学《新时代的映山红》写乌蒙山区的扶贫第一书记,《夹缝里的行走》写乌蒙山区普通人的日常,《望山看水》写 "望得见山、看得见水、记得住乡愁"。他一本书的容量,不过写了父亲、母亲、阿公、土黄狗、白发阿娘、九爹这些不及村庄十分之一的人物,可正是这些人的不屈、挣扎与奋起,构成了川南乡土最深沉的底色。刘光富更了不起的,是他不止于写,还躬身去 "做"。他创办鱼凫书院,设 "孝爱讲堂",弘扬杨升庵的家风家训;他编叙永童谣集《月亮和我捉迷藏》,自编自导微电影《大树下》,把乡土文化一担一担挑进寻常百姓家。他图个啥?他只问耕耘,不问收获,心如磐石,默默付出。乌蒙山连着山外山,这位拓荒人,正在把山里的故事,一件件种成文学的庄稼。(未完待续)
作者介绍:初旭,本名王先军,四川古蔺人,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,新华社签约摄影师,文旅策划人、基层法律工作者。出身乌蒙山龙厂沟,早年务农,后转行从事新闻采编、文化研究,深耕川南、赤水河流域乡土文史与红色文化多年。长期行走于巴蜀山河,专注地方文脉挖掘、地域传记与文化 IP 研究,致力于赤水河文化、泸州城市文明、川南古道及蜀学史料的整理与书写。著有《山地风流》《遍地英雄》《中国酱酒文明史》《飞夺泸定桥》《泸州百业赋》等专著,擅长将田野踏查、方志考证与文学叙事相融,立足乡土,打捞西南边地渐次湮没的历史记忆,文字兼具史料厚度与散文质感。现投身地方文化遗产保护与文旅创意策划,持续书写巴蜀大地的人文过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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