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初 旭
大江奔涌江阳,文脉随涛声绵延。杜甫携乱世沉郁回望泸州,黄庭坚则以贬途旷达,为这片江城开启一代宋风。他泛舟往来,驻足锁江亭、瓦窑滩,醉饮江阳佳酿,品茗纳溪早茶,于江岸石壁挥书 “云根”,以瘦劲笔墨托举不屈心志。
诗、酒、茶相融,雅韵落于乡土。“二月茶” 石刻真伪存疑,却不妨后人遥想山谷与川南山水的酬答。这份从容通透的宋人意趣,和杜甫的悲悯情怀交相映照,沉淀为泸州文学刚柔并济的底色。循江寻访旧迹,一石一茗、一觞一咏,皆是千年不曾消散的江阳文心。
如果说杜甫是以一位漂泊老诗人的身姿,在泸州留下深情的回眸,那么黄庭坚,则是一位在贬谪中依旧旷达从容的宋代文人,把江阳的山水与美酒,酿成了自己后半生的清欢。
黄庭坚,字鲁直,号山谷道人,江西修水人。他工于诗文,为 “苏门四学士” 之首;又精于书法,与苏轼、米芾、蔡襄并称 “宋四家”。他一生仕途跌宕,晚年更因党争牵连,被一贬再贬,远谪蜀地,安置于戎州(今宜宾)。朝廷的贬书无情,而蜀中的山水多情。黄庭坚在戎州谪居的岁月里,常顺长江而下,往来于泸州江阳一带,寄情山水,以诗酒自遣。这座因长江、沱江交汇而生的江城,便成了他漂泊蜀中时最常驻足的好去处。
当时的江阳,酿酒业盛行,早已冠绝西南。黄庭坚这位诗人,深谙酒中雅趣。他在戎州、泸州之间往来,饮当地佳酿,赏江畔风物,将贬谪的郁结,尽数化入诗酒之中。他有一句诗,最是道尽江阳酒名——“江安食不足,江阳酒有余”。食或不足,而酒则有余。这七个字,看似戏谑,实则是对泸州酒文化最凝练的礼赞:这片土地或许不算丰饶,但酒的丰足,却足以慰藉人心。
我以为,山谷道人之于泸州,最可贵的并非这一句 “酒有余” 的赞语,而是他那种身处逆境而不改旷达的性情。黄庭坚一生屡遭贬谪,半生颠沛,却从未在诗文中沉溺于怨艾。他的诗风瘦硬清峻,旷达从容,正如蜀中的山石——在天上不会飞,埋在地下不会腐。他这份宋诗独有的风骨,恰与江阳的酒、江阳的山相默契。
相传黄庭坚游泸州时,曾于江岸一巨石之旁驻足。那石临江而峙,嶙峋挺拔,他望着这经年累月被江流冲刷、却愈发坚硬的巨石,忽然动了笔墨之兴,遂挥毫于石壁之上,书下 “云根” 二字。“云根” 者,石也——古人以石为云之根,谓其盘踞山巅、接云吞雾。黄庭坚以此为名,既是咏石之高耸接云,亦是自嘲:纵使被贬到这西南边地,他的精神,仍如这 “云根” 磐石,岿然不动,不与流俗同流。
那 “云根” 二字,自此镌刻于江岸石壁之上,成为泸州书法文脉与宋代文风的一处重要遗存。字是山谷道人瘦劲的笔意,石是江阳千百年的坚岩,二者相合,恰是宋诗旷达与书法风骨的完美交叠。
自唐入宋,江阳文风,在诗酒浸润之中日渐醇厚。黄庭坚的往来题咏,为泸州注入宋诗独有的清峻从容;而江阳的山川、佳酿与香茗,亦以大地的馈赠,回应着远道而来的文人。
唐代泸州已是产酒胜地,至两宋,诗酒文脉走向鼎盛。彼时蜀中宦游文人络绎不绝,江阳扼长江要津,成为行旅往来、诗文酬唱的重要驿站。酒是诗情的引信,诗是酒意的升华,这座江畔古城,把“诗酒共生”的风雅,沉淀为深入血脉的文化基因。黄庭坚“江安食不足,江阳酒有余”一句,不只是即兴感怀,更是对江阳绵延千年诗酒传统最凝练的注脚。
山水赠予文人的,又何止醇酒。纳溪二月茶,便是川南沃土藏起的另一重清趣。
古纳溪隶属泸州,山幽水静,气候温润。早春二月,茶树便抢先抽芽,早于中原春茶吐露生机。这“二月茶”采于惊蛰前后,芽叶细嫩,汤色清透,裹挟着山野晨露的鲜爽气息。黄庭坚久居蜀中,深知此茶妙处。在他与江阳山水酬答的时日里,一杯纳溪早茶,想来曾伴他临江展卷、月下吟哦,以清洌回甘,疏解贬谪的郁塞,照见内心澄明。
诗、酒、茶,本是宋代文人三大雅事。黄庭坚于江阳兼得酒之醇、茶之清、诗之兴,三者相融,成就了他蜀中岁月里难得的从容。这份旷达,并不独属于山谷一人;它随宋诗的意趣、笔墨的风骨,落土扎根,浸润江阳乡土气韵。两宋之后的江阳,不再仅有盛唐的雄浑浪漫,更添宋人的清雅通透。雅韵一旦生成,便如春茶初发,岁岁抽新,绵延不绝。纳溪清溪河畔留有 “二月茶” 石刻,字势渐近黄庭坚书风,然至今尚无权威定论确为其亲笔原刻,“二月茶”成为川南茶文化里一桩耐人寻味的文史悬案。
千年之后,黄庭坚在江阳的踪迹,仍可循着江水,一一寻访。
锁江亭,是江阳的一处名胜。临江而筑,居高临下,可眺大江奔流、帆影往来。相传黄庭坚游泸时,常于此亭驻足,凭栏远望,把盏临风。今人立于锁江亭旧址,江风扑面,犹可想见那位山谷道人凭栏吟咏的疏朗身影——贬谪的愁绪,在此化作大江东去的旷达。
瓦窑滩(亦叫瓦窑坝),则是泸州江岸的另一处旧迹。滩畔民居错落、烟火人家,黄庭坚或曾于此系缆登岸,走访乡里,品饮泸酒蜀茶,体察江阳的风物人情。这片寻常的江滩,因了一位大诗人的足迹,也平添几分文气。
最值得寻访的,仍是江岸那处“云根”摩崖石刻。黄庭坚以瘦劲的笔意,将“云根”二字镌于石壁,历经千年风雨,字迹犹存。这是泸州现存与黄庭坚直接相关的珍贵文脉遗存——既是书法的珍宝,也是宋诗旷达风骨的物质见证。访客临石而望,抚摩崖之字,可观山谷道人的笔力风神,亦可遥想那位贬谪诗人立于江崖、笑对风霜的人生气度。
这三处点位,正可串成一条 “宋代江阳文风” 的寻访之路:锁江亭上观大江,瓦窑滩头访乡风,云根石下摩字迹。沿江而行,一步一景,皆是黄庭坚以诗、以酒、以茶、以书,为泸州留下的宋代文心。
我以为,黄庭坚之于泸州的意义,正在于他以一己的旷达,为这片土地定格了一种更为从容的文学气度。杜甫在此看到的是乱世的沉郁与悲悯,黄庭坚在此品出的,则是宋人面对逆境仍自若的清欢——江阳的酒有余,纳溪的茶早发,江阳的石如云根。这份“身在逆境而心向旷达”的气韵,与杜甫的沉郁悲悯一脉相承,却又各具风华,共同构成了泸州文学精神中刚柔相济的底色。
大江奔流,诗酒长存。当我在纳溪的早春里,饮下一杯二月新茶,仿佛仍能望见,那位山谷道人立于江岸石崖,把酒临风,挥毫写下“云根”二字的身影。宋代的江阳,便在这一杯茶、一壶酒、一块石之间,永远地活在了泸州的文脉里。(未完待续)
作者介绍:初旭,本名王先军,四川古蔺人,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,新华社签约摄影师,文旅策划人、基层法律工作者。出身乌蒙山龙厂沟,早年务农,后转行从事新闻采编、文化研究,深耕川南、赤水河流域乡土文史与红色文化多年。长期行走于巴蜀山河,专注地方文脉挖掘、地域传记与文化 IP 研究,致力于赤水河文化、泸州城市文明、川南古道及蜀学史料的整理与书写。著有《山地风流》《中国酱酒文明史》《飞夺泸定桥》《泸州百业赋》等专著,擅长将田野踏查、方志考证与文学叙事相融,立足乡土,打捞西南边地渐次湮没的历史记忆,文字兼具史料厚度与散文质感。现投身地方文化遗产保护与文旅创意策划,持续书写巴蜀大地的人文过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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