镇远 㵲阳河上的古城

郭 松

  我和媳妇离开黎平的时候，天上还下着濛濛细雨，可到镇远的时候天就晴了。战友小聂陪我们在㵲阳河边用晚餐，之后又陪我们看了看古城的夜景。

  河边的吊脚楼在夜色中化作剪影，飞檐上的铜铃在晚风中私语，酒吧里的民谣与河伴老人的侗歌遥相呼应。柳树长长的枝条，随风轻轻摇曳，仿佛是岁月的丝线，编织着古城的脉络。

  当桥上的灯笼次第亮起时，㵲阳河成了一条流淌的银河。霓虹映在水面，被晚风吹碎成金箔。一艘艘船舫缓缓驶过，船头的古筝声混着水波轻响，惊起几尾贪看灯火的鲤鱼。

  第二天早上，战友小聂陪我们用早餐，之后送我们到桥头入口处。我们下车后，远远望去，古城四周青山环绕，古建筑掩映其间，仿佛置身于水墨画中。

  步入古城，一种古朴的氛围萦绕着，沿着临河街道往前走，看见一条“冲子口巷”，我们拐进去便往上爬，蜿蜒的巷道如同迷宫。那些古民宅很是典雅，院里随处可见精雕细琢的花纹图案，宅院依山而建，院里有回廊，回廊中的雕梁画栋，宅院里的房屋，大都是木石结构。

  走在古朴的石板路上，我们发现，路边的民宅大门不与巷道平行或垂直，而是斜着开的，巷道不直对着厅堂。‌‌“歪门邪道”并非贬义，而是古民宅的一种风格，古时候镇远富商大户多，斜开大门能避免从巷道直看到堂屋和家底。古城依山傍水，巷道和房屋随地形弯曲延伸，大门自然顺势斜开，便于通行和采光。“歪门邪道”不是什么坏词，而是“财不外露、顺应山水”的古老智慧。

  傅家大院，是一座保存完好的赣派老宅，大门开在东南角。傅家是江西商人，傅家来到镇远后，凭着一根扁担在码头搞搬运，积攒一些钱就做桐油生意，逐步积累扩大后就搞了堆栈，在兴旺时期开了“裕盛老行”。清嘉庆年间建宅，宅内一张五层镂空雕金丝楠木鎏金花床‌，是傅家祖传的重要文物。‌‌据说当时由多位木匠合作，花了七年时间才完成，现在市场估值约1亿元。

‌  镇远这块浸润㵲阳河之灵气、独领早开发之风骚的土地，自秦以来，就受到历代王朝的垂青，一直处在黔地历史上各个时期发展的前列。镇远先后设县、州、府、道，直到20世纪50年代中期，镇远还是自治州的首府。1986年，贵州镇远与云南丽江、山西平遥、甘肃武威、张掖等地，入选历史文化名城。镇远只是黔东南州的一个县，凭什么入选？

  千年郡府，滇楚锁钥。悠久建制，源远流长。从汉高祖五年（公元前202年）设无阳县始，镇远已有2200多年历史。南宋宝祐六年（1258年）宋理宗赐名“镇远”，取“威镇远方”之意。元代设镇远府，明代1413年贵州建省时，镇远府为贵州八府之一。明清成为黔东政治、军事、经济中心。城内保存着各级官员、文人墨客留下的题记与碑刻，见证着岁月的沉淀。1956年，黔东南州在镇远成立，1958年，州府迁至凯里。镇远，从历史沿革来看，从来不只是一个县。

  军事重镇，兵家必争。镇远素有“滇楚锁钥，黔东门户”之称，控扼中原通往西南的古驿道。明清两代在此设镇远卫、镇远镇，驻重兵防守。至今仍可见府城垣、卫城垣、四官殿等军事遗迹，其中府城垣被誉为“南国长城”。“镇协营”是清代新军时期军队编制中的三个层级单位，分别对应不同规模的军事组织。镇由‌总兵‌统领，是省级以下的重要驻防单位，下辖若干‌标‌和‌协。

  商贸繁华，商埠云集。作为古代“南方丝绸之路”上的重要节点，镇远是湘、黔、滇、川物资集散的大商埠。明清时期，徽商、晋商、赣商、闽商等商帮在此设立会馆，沿㵲阳河码头林立，呈现“八仙过海，各显神通”的繁荣景象。

  太极山水，诗画古城。镇远地处贵州高原向湘西丘陵过渡的斜坡地带‌，地质构造复杂，山地、丘陵、盆地交错。属贵州高原东部武陵山余脉（武陵山的最高峰为梵净山），是典型的喀斯特发育区域，溶洞、峰林、峡谷等地貌广泛分布。这样的地质地理条件，造就了镇远的山水文脉。

  九山抱一水，太极现古。㵲阳河呈“S”形穿城而过，将古城分为北岸的“府城”与南岸的“卫城”，形似一幅阴阳太极图。从石屏山俯瞰，山、水、城融为一体。府城是行政单位，卫城是军事单位。历史上，镇远府城属贵州布政司（类似于今省政府）管辖，大部分时期卫城属湖南都司（类似于今省军区）管辖，㵲阳河北岸是贵州，南岸是湖南，“一河分府卫，一桥跨两省”。到了康熙时期，才将卫城划归贵州管辖。

  山水相映，四时皆景。㵲阳河水质清澈，两岸崖壁如削，古树苍翠。春日桃红柳绿，夏日碧波荡舟，秋夜月映水阁，冬雪古桥素裹。铁溪景区，水流清澈见底，浅滩、溶洞星罗棋布，一派小桥流水人家的诗意画卷。文学名著《儒林外史》共50回，用了3回篇幅描写镇远，第43回记载了“龙神嫁妹”传说。城内石屏山巨崖如屏，青龙洞悬空于半山腰，祝圣桥横跨碧波，构成“桥、水、山、城”交相辉映的立体画卷。

  古桥古井，灵动点缀。㵲阳河上的祝圣桥始建于明洪武年间，桥上建有魁星阁，俗称“老大桥”（与现在的新大桥呼应），是镇远的标志性景观。始建于明洪武二十一年（1388年），后因多种缘故停工，明万历三十七年（1609年）重修，至崇祯元年（1628年）竣工。该桥原名㵲溪桥，为庆祝康熙皇帝寿辰更名为祝圣桥。城内四方井、猪槽井、南门井等古井仍泉涌不息，居民取水浣衣，延续着鲜活的生活气息。

  活态遗珍，多元共融。镇远文物遗存丰厚，有各级文物保护单位190余处，其中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4处，省级文物保护单位16处，被誉为“古建筑博物馆”。王阳明从湖南进入贵州，从镇远上岸，离开贵州，从镇远登舟，留下《镇远旅邸书札》。江西会馆、两湖会馆、福建会馆等见证商帮历史，天后宫、四官殿、火神庙等体现民间信仰。红军长征曾“三进三出”镇远，留下的标语、旧址等成为爱国主义教育基地。镇远人才辈出，曾出过举人146位、进士18位、翰林3位。

  在复兴巷的尽头，有一座古老的石桥。桥身已经被岁月侵蚀得有些斑驳，但依然坚固。站在桥上，看桥下的㵲阳河，河水静静地流淌，仿佛在诉说着古城的往事。那些往事，或许已经随风而逝，但那些古老的建筑，却依然坚守在那里，守护着古城的记忆。

  古城肌理饱满。城内保存完好的四方井巷、复兴巷、仁寿巷等古巷道，铺着石板路，两侧为封火墙高耸的明清院落，保留了原汁原味的市井生活格局。从秦汉古道到明清街巷，从㵲阳渔火到崖上梵音，从商帮会馆到红色旧址，自然山水与人文积淀在此融合。这份跨越两千多年的厚重与灵动，使镇远脱颖而出，成为历史文化名城。

  我们沿着街道往前走，转眼来到青龙洞。人们管它叫“西南悬空寺”，跟甘肃麦积山、山西悬空寺齐名，那些楼阁，全是贴着悬崖峭壁建起来的。中元禅院是佛教地，一层的大雄宝殿，始建于明朝嘉庆九年（1804年），供奉的释迦牟尼佛，由整块缅甸玉雕琢而成，高约两米，重约两吨。千佛岩，因曾经供奉一千尊小佛像而得名，“破四旧”时，几乎所有雕像都被毁，现在的佛像是1993年和大殿的释迦牟尼佛一起请回的。中元洞是最大的岩洞，六百年前张三丰在此修行居住，洞内供奉着千手观音和地藏王菩萨。紫阳书院是儒教地，殿内供奉着孔子雕像，由三角亭、考祠、老君殿、圣人殿组成。三角亭牌匾上的“谐趣”二字代表儒、释、道，三教和谐共存。玉皇阁是青龙洞的最高点，可以俯瞰整个府卫两城，玉皇阁洞连楼、楼连洞，形成“楼中有洞、洞中有楼”的景观。万寿宫是保存完好的古戏楼之一，戏台上的木制雕刻，堪称一绝，戏台下的一块木雕，由一整根木头雕刻而成。

  我们感觉有点累了，就坐公交到东门口下车，走几百米来到和平村旧址。那里原是晚清时期镇远总兵署衙门，民国初年，改为贵州省第二监狱，民国二十七年（1938年）2月，和平村成立于湖南常德盐关，主要关押中国南方战场俘获的日军俘虏，后迁至湖南辰溪。同年12月，迁至镇远。民国三十年（1941年），改为国民政府军政部第二俘虏收容所，由国民政府军委会政治部第三厅管辖。旧址由高大土石围墙圈围，正门临街，主体建筑两栋二层青砖小楼，由前院和后院组成，设有办公楼、礼堂、岗楼、卫兵室、禁闭室、厨房、水井亭等。

  从1938年12月至1944年11月，第二俘虏收容所关押日军俘虏600余人。在中国共产党“优待俘虏”政策影响下，收容所管理人员善待俘虏，不仅设法改善俘虏的生活，还为俘虏安排文娱活动——在这里，俘虏得到尊重。俘虏逐渐从日本军国主义思想中醒悟过来。

  1941年，在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政治部副部长周恩来、政治部第三厅厅长郭沫若等人推动下，日本反战作家鹿地亘、池田幸子组织收容所中觉悟的俘虏成立“在华日本人民反战革命同盟会和平村训练班”，到前线开展反战宣传，瓦解日军士气，为中国抗日战争胜利起到了积极作用。

  半个多世纪的风霜雨雪，让一些东西不易察觉地被一点点抹去。在时光的流逝中，和平村旧址愈发显现出某种坚守以及它存在的价值——让人正视历史，记住曾经经历的昨天。

  古城的黑瓦白墙很是醒目，一派静谧。走在曲里拐弯的巷子里，能感受到一种传统而内敛的日常生活，节奏舒缓，住在老屋里的老人也该福寿绵长。让人想到，活着，就要享受熨帖如意，享受家的温馨，享受草长莺飞、温暖如意的好日子。

 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，一方人也因这方水土形成独特的生活习俗。青山与绿水之间，古旧的门、雕花的窗、青砖垒的墙，屋里大厅两侧的天井，晴耕雨读，一种古老的诗意栖居于此。

  镇远，不一般的古城，历史悠久，文化深厚，钟灵毓秀，风光旖旎。如今，那里的人们过着安定祥和的生活。那座㵲阳河上的巍巍古城，仍在谱写着自己新的历史。

  作者简介：郭松，四川古蔺人，川大本科生，贵大研究生，从军23年，从检16年，散文作家，在《散文选刊》《散文百家》《边疆文学》《检察日报》《云南日报》《春城晚报》等报刊发文130余篇，获中国散文年会“十佳散文奖”，4篇散文被选为初高中语文试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