泸州文学地图之：民国川南现代文艺双星邓均吾与蒋兆和

初 旭

  民国时期，新文化运动的浪潮翻过山海关、涌进长江，一路漫到川南。在乌蒙山和长江水之间，几颗现代文艺的星子悄悄亮了起来。川南本土的两位开拓者——邓均吾和蒋兆和，于1920 年左右，几乎前后踏进同一个上海滩：一个奔向新文学，一个从画广告糊口起步。后来一个以诗立名，一个以画立身。朱自清坐着木船顺江而下，把川江风光收进笔底；琼瑶在泸南中学念书，文学种子就在那里发了芽。本土的人往外走，外面的人往这里来，诗文、丹青、散文在大江边碰了头，川南现代文艺的早期图景，就这样悄然铺开。

第一节 创造社新诗先驱邓均吾——川南现代文学拓荒者

  新文化运动在文坛上闹得正凶的时候，乌蒙群山深处的古蔺县镇龙山，走出了川南现代文学的一个重要开拓者——邓均吾。

  邓均吾（1898—1969），本名邓成均，古蔺龙山镇人。他出身乌蒙山区的书香门第，家里存了些书，打小就爱读爱吟，四书五经之外，也偷偷翻着时新刊物上的新文章。那时候川南闭塞，文人笔下的正主还是旧体诗词，谁也没想到，这个山里的后生，日后会把脚伸到新文学的最前头。

  1920 年，邓均吾离开古蔺，沿江而下，到上海泰东书局编译所谋了个差事。就在那里，他结识了刚从日本回国的郭沫若、成仿吾，第二年冬天，加入了刚成立不久的创造社，成了国内最早一批会员。他跟郭沫若、成仿吾、郁达夫几个人一起合编《创造季刊》，后来又参与《中华新报》的《创造日》副刊，那一百零一期副刊，是他一笔一画忙出来的。他还同林如稷、陈翔鹤等人组织浅草社，办《浅草》季刊。在这些刊物上，他用笔名发新诗、发文论，一步步把中国现代新诗往前推。他的早期诗作，像《心潮篇》《白鸥》，文字清丽、含蓄，藏着一股乌蒙山式的灵气，在当时被同行十分看好。

  在邓均吾之前，川南写诗的人多半还在旧体里打转，自觉写白话新诗的，掰着指头也数不出几个。邓均吾站在新文学前沿，把外面的思潮带回边地，又把异乡的见闻和故土的思念揉进一行行新诗里。他不光写诗，还做翻译，洛克《人类悟性论》、汤姆生《科学概论》，都是经他的手译成中文的，替川黔边地架起一座通向西学的桥梁。

  往后几十年，邓均吾的人生起伏不小。抗战时他回到古蔺，做过中共古蔺县委书记，也当过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理事；解放后，他先后担任重庆市文联副主席、重庆市作协副主席，还主编过《红岩》。无论日子怎么变，他手里的笔没停过，写山川，写民生，写时代，为川南文学史留下了第一声现代诗的回响。

第二节 诗文滋养丹青，蒋兆和以笔墨书写民间苍生

  和邓均吾差不多同时，川南还有一位文艺大家蒋兆和，走的是文心入画的路，用笔墨画尽人间的苦难。要说缘，这两个人和上海滩的缘，是同年结下的缘。

  蒋兆和（1904—1986），本名蒋万绥，生在泸州龙马潭的卿巷子，一个一个书香之家。他幼年随父亲在家馆读书，诗文读得熟，书法练得勤。这份底子，看似是文人的功课，却成了他日后绘画的根基——他画里那股沉郁悲悯的劲儿，往根上说，就是少年时泡在书香里“泡”出来的。

  1920 年冬，家里生计艰难，十六七岁的蒋兆和沿江东下，也踏进了上海滩。他没有进编译所的本钱，初到十里洋场，住不起好地方，先靠给人画像、打工糊口，后来又进新新百货公司、绮华服装公司，画广告、设计橱窗和服装，一边谋生一边自学西画。这条路，和邓均吾在书局里编刊物、写新诗的路，完全是两股道。二人同一年踏进同一座城，一个奔着新文学去了，一个从画画吃饭开始，各走各的，谁也没耽误谁。要说交集，大约也就是在十里洋场的人潮里，两个川南后生擦肩而过，彼此并不相识。可这一文一画，都把川南人的底子带进了上海滩。

  蒋兆和的画路，是慢慢趟出来的。凭借自学西画攒下的功夫，他后来进了南京中央大学图案系当教员，又到上海美专教素描，1927 年前后还结识了徐悲鸿，得到他的提携指点。1935 年他到了北平，次年回四川，正式开始现代水墨人物画的创作，慢慢走出自己的路，成了中国现代水墨人物画的开路人。

  真正让他立于美术史的，是那幅《流民图》。那是国难当头的时候，兵荒马乱，流民遍地。蒋兆和把一个个难民画下来：疲惫的脸，佝偻的身，绝望的眼神。他不画庙堂里的高士，专画市井里的凡人，笔下有悲悯，像杜甫的诗句落到纸上，一卷画就是一部用笔墨写成的苦难史诗。聪明的读者会发现，蒋兆和笔下的杜甫其实是以他为原型创作而成。

  晚年的蒋兆和客居北平，乡愁却越攒越厚。他常口述思念泸州的诗句，惦记故土的街巷，惦记江边的水。泸州江城的市井百态、底层民众的悲欢，成了他笔下不变的底色。他这一生，没画多少风雅的题材，却用一支画笔把文人的良知写进丹青，是以画载道、以笔为诗的艺术家。

第三节 域外文人留痕：朱自清川江行，琼瑶泸南启蒙

  民国川南的文艺版图，除了本土的创作者，那些途经、寓居此地的外来文人，也留下过珍贵的印痕。

  散文大家朱自清，抗战期间随西南联大到了昆明。1939 年暑假他返川探亲，沿长江水路途经泸州，在日记里记下了战时泸州港的繁忙喧嚣——这是川南头一回进了他的笔底。1941 年秋天，假期结束要回昆明上课，他把家眷留在成都，一个人搭小木船顺岷江而下，过乐山、宜宾、纳溪，再转陆路经叙永，沿川滇公路回昆明。10 月 8 日启程那天，叶圣陶到码头送他。江上，他默诵着老友的诗句，和韵赋了两首；夜里月满江心，烟水茫茫。这一路，他把川江的山水装进自己的文字，为泸州沿江风光留了一帧文学的剪影。他到底是匆匆过客，却让川江的诗意，进了现代散文的谱系。

  琼瑶和泸州的缘分，比朱自清更深。祖籍湖南、出生成都的琼瑶，在逃难里随家人到了川南。那时她姨父刘国瑞是地下党，在江阳区分水岭镇（现为江阳区分水岭镇）办了所泸南中学，校址设在早已没了僧人的常乐寺里。琼瑶的母亲在学校任教，九岁的琼瑶便跟着住了下来，前后一年零三个月。她后来在自传《我的故事》里专门写了一章《泸南中学》，说那段日子“真像到了天堂”：母亲的学生们成了她的大哥哥，带她玩，教她养蚕，把她扛在肩上去采桑叶，陪她到河边捡鹅卵石。她在那座祠堂的青瓦下读《梁上双燕》、读《慈乌夜啼》，文学的种子就这么悄悄种下了。1947 年初，一家人离开泸州去了上海，可这份童年的快乐，她记了一辈子，晚年还念叨着 “情系四川，怀念泸州”。

  本土双星和域外文人，就这样在川南的山水间照了面。邓均吾和蒋兆和先后踏进上海滩，一个以诗、一个以画，各自闯出天地；朱自清寄情川江，琼瑶在这里萌发文心。诗文、绘画、散文在江边碰头，汇成民国川南现代文艺的一条长河——这片土地既能长出旧体诗词的老树，也能让新文化语境下的新芽破土而出。（未完待续）

  作者介绍：初旭，本名王先军，四川古蔺人，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，新华社签约摄影师，文旅策划人、基层法律工作者。出身乌蒙山龙厂沟，早年务农，后转行从事新闻采编、文化研究，深耕川南、赤水河流域乡土文史与红色文化多年。长期行走于巴蜀山河，专注地方文脉挖掘、地域传记与文化 IP 研究，致力于赤水河文化、泸州城市文明、川南古道及蜀学史料的整理与书写。著有《山地风流》《遍地英雄》《中国酱酒文明史》《飞夺泸定桥》《泸州百业赋》等专著，擅长将田野踏查、方志考证与文学叙事相融，立足乡土，打捞西南边地渐次湮没的历史记忆，文字兼具史料厚度与散文质感。现投身地方文化遗产保护与文旅创意策划，持续书写巴蜀大地的人文过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