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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泸州传——长沱拐弯处》之三:江阳郡的诞生

时间:2026-10-28 人气: 编辑: 初旭 分享至:

《泸州传》写作提纲 (3)_副本_副本_副本.jpg  一座城,活在江水里,也活在文字里。

  长江从雪山走来,从草地走来,从高山峡谷走来,到了川南,轻轻拐了个弯,把沱江揽进怀里。这个拥抱,就是泸州的起点。两千二百年,巴人的牛角杯倒过酒,神臂城的烽火烧过天,棉花坡的枪炮碎过帝制梦,驼峰航线的飞机掠过蓝田坝的天空。酒香与铁血,在两江交汇的地方,酿成了这座城的脾气。

  作者当过跑田坎的乡官,干过爬格子的新闻民工,半生搜集乡邦文献,半生奔走川南山河。这部《泸州传 —— 长沱拐弯处》,是作者给家乡立的传。不写帝王将相的家谱,只写这座城的呼吸与心跳。

  川南经济网独家连载,以飨读者。愿你在字里行间,闻见江风,闻见酒香,闻见这座城两千二百年不散的人间烟火。

——编者按

初 旭

第三章 江阳郡的诞生

  秦人的马蹄声,最先踏碎长沱两岸部族世代自在的岁月。

  公元前 316 年,秦惠文王遣司马错伐蜀,一举平定巴蜀。巴国覆灭之后,秦军沿着岷江、长江一路东下,将川南边地纳入大秦郡县版图。这便是秦灭巴蜀、西南疆域格局重塑的开端。彼时的江阳之地,尚没有正式县名,依旧是巴濮部族杂居的边隅,归属于巴郡遥领。秦人在此设关卡、布戍卒,疏浚江道,将巴蜀的物资顺着长江外运。只是大秦国福运短促,来不及在两江交汇的坝子上营建城池、稳固治理。   

  秦末天下大乱,刘邦和项羽在中原打得天翻地覆,谁也顾不上西南这边的边地。楚汉相争的那些年,江阳这个地方的百姓,日子反而过得相对安稳——山高皇帝远,兵灾一时半会儿还烧不到两江交汇的这个角落。他们该打鱼打鱼,该种地种地,该酿酒酿酒,好像天下换谁当皇帝,跟江边的人没多大关系。江水照旧东流,坝上的稻照旧抽穗,一切都在等一个正式的落款。

直到汉王朝坐稳了江山,朝廷的目光,才又一次落到了西南。

第一节 公元前一五一年的那道诏书

  汉景帝六年,也就是公元前一五一年,长安城里下了一道诏书。

  诏书的内容,今天已经看不到全文了。但史书上记了一笔:这一年,有个叫苏嘉的人,被封为江阳侯。

  苏嘉是谁?我们只知道他是朝廷里的人,是皇帝身边可以信任的人。在汉代初年,封侯是一件大事——不是谁都能封侯的,要么跟着高祖打天下立过战功,要么是皇亲国戚,要么是皇帝特别赏识的人。封你到一地当侯,就等于把那片土地的赋税、人口,都交到你手里了。

  江阳侯国的封地在哪里?就在长江与沱江交汇的那片坝子上。

  你想想那个场景:长安城里的汉景帝,在地图上找到了 “江阳” 两个字。旁边的人告诉他,这个地方在西南,有两条大江汇合,土地不算贫瘠,百姓也还算安分。皇帝点了点头,说那就封给苏嘉吧。

  这一年是公元前一五一年。对于两江边上的百姓来说,他们第一次知道,自己住的地方有了一个正式的名字——不再只是秦代巴郡辖下无名的边地,而是 “江阳”。

  这个名字不是随便取的。 

第二节 名字里的地理

  古代人取地名,讲究得很。山的南边叫阳,水的北边叫阳 ——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,照着山的南坡,也照着江河的北岸。所以“江阳”这两个字,意思就是“长江的北岸”。

  你站在今天泸州城的滨江路上往南看,长江从西边来,往东边去。江的南岸,是纳溪的方向;江的北岸,就是江阳区。两千一百多年前,第一批被编入户籍的江阳百姓,就站在这片北岸的土地上,面朝大江,背后是连绵的丘陵。太阳升起来的时候,整个坝子都被照亮了 —— 这就是“江阳”二字的全部意思。

  它不是一个抽象的名字,是一幅画:一条大江,弯弯曲曲地流着,江北岸的坝子上有草、有树、有人家,有炊烟,有晾着的渔网,有一坛坛等着发酵的酒。

  古人的地名,从来不是凭空编的。它一定是站在那个地方,抬头一看,山在南边,水在北边,于是就叫了山阳或水阳;它一定是听着江水的声音、闻着江风的味道,然后才取了这么个名字。所以 “江阳” 是有温度的。它不是官方文书上冷冰冰的两个字,而是两千一百多年前,第一批站在长江北岸的人,给自己的家取的名字。他们面朝大江,背后是丘陵,面前是浩浩荡荡的流水。太阳每天从江上升起来,照在他们的田地上,照在他们的屋顶上,照在他们酿酒的陶缸上。

  他们把这个地方,叫江阳。

第三节 为什么偏偏是两江交汇

  朝廷为什么要在这个地方设侯国、设县?

  你如果站在地图上看一眼,就明白了。

  长江从云南下来,到了川南,一路上收纳了不少支流。但在泸州这个地方,它遇到了一条不小的河 —— 沱江。沱江从成都平原流下来,经金堂、简阳、资阳、资中、内江,最后在泸州城脚底下一头扎进长江。两条江在这里汇合之后,水量一下子大了,江面也宽了。

  这两条大江交汇的地方,天然就是枢纽。在没有公路、铁路、飞机的年代,水路是运量最大,也是最省事的通道。从上游宜宾、昭通下来的船要往东走,从沱江上游成都、简阳下来的船要往南走,所有的船都要经过这个交汇处。船工要在此靠岸歇脚,商人要在此卸货装货,官府要在此设卡收税。秦人当年便洞悉此地的水陆价值,在此置戍守御;待到汉家立国,便顺势在此建立侯国,把这处两江枢纽牢牢纳入王朝治理体系。久而久之,这里就热闹起来了。

  更紧要的是军事地位。泸州地处川、滇、黔三省要冲 —— 往北是四川盆地的腹心,往南是乌蒙山的崇山峻岭,往东是重庆的门户。控制了泸州,就等于掐住了四川南部的咽喉。后来的故事都藏在这山水走向里:南宋在神臂山筑城抗元,川军出川走泸州,都是因为这里卡在西南大后方与长江中下游之间。古人不会随便选一个地方建城。他们站在江边看几眼,就知道这地方能不能养活人、能不能让货物流通、打仗时守不守得住。江阳城的选址,不是拍脑袋拍出来的,是被两条大江、群山的走向、几条古道的路线,一点点“选”出来的。

第四节 向南的山路

  江阳不只有向东、向北的水路,还有一条向南的旱路 —— 牂牁古道。

  秦取巴蜀之后,便开始着力开拓通往西南夷的山道,这便是牂牁古道的雏形。到了汉代,“牂牁” 指的是长江以南、云贵高原上的一大片土地,牂牁郡的治所,远在今天的贵州境内。那时节,中原通往西南夷的路,除了长江水道,还有翻山越岭的陆路。而江阳,正是川南通往牂牁、通往夜郎故地的门户。

  那条古道,从江阳城出南门,先顺着丘陵的缓坡走,再一头扎进大娄山、乌蒙山的深谷。没有水运的地方,全靠人脚。商队牵着马,背夫驮着货,一节一节地往南挪。运出去的,是盐、是布、是铁器;运回来的,是云南的马匹、贵州的木材、山里的药材,还有山里各色民族的物产与消息。

  牂牁古道与长江水道,一旱一水,一南一东,在江阳交汇成一张网。往北往东,是中原与江汉;往南往西,是西南夷与滇黔。江阳便立在这张大网的结上 —— 中原的文明顺着江水与驿道流进来,西南的风物也顺着古道一点点走出去。这座边地小城,就这样成了两种文明在此交锋的桥头,也是在此相握的掌心。

第五节 民族交融的前沿

  既是大网之结,便注定是人群交汇之地。

  秦灭巴蜀,是这片土地第一次被纳入大一统王朝的版图,中原势力南下,巴濮部族旧有的部族自治格局被打破,但血脉与风俗并未就此消散。江阳本是巴人、濮人的旧土。设侯国之后,朝廷派来县令、官吏,也从内地迁来汉民。于是,这片坝子上,渐渐住进了三种人:世代在此的巴人后裔、濮人后裔,和从中原、江汉辗转而来的汉人移民。

  他们没有隔着江各过各的,而是住进了同一个码头、同一条街、同一片田。汉人教巴濮后裔用铁器、种新稻、读官府发下的文书;巴濮后裔教汉人识水性、认山货、酿这方水土的酒。你娶我家的姑娘,我嫁你家的儿子,日子一长,血脉里便分不清谁是巴人、谁是濮人、谁又是汉人了。这方土地的性格,也在交融中被一遍遍揉搓、淬炼 —— 既有巴濮的刚烈与坚韧,又添了中原移民的规矩与斯文。

  边地,在别人眼里是荒远,可在江阳人自己心里,边地恰恰是开阖处——靠着江水,中原的风吹得进来;靠着古道,西南的物也进得来。江阳便在这“前沿”的位置上,不偏不倚地立着,把东南西北的人都接进来,也把本地的物产与性情,一程程地送出去。所谓民族交融的前沿,不是谁征服了谁,而是几路人马在此落脚、通婚、共炊,最终在长沱拐弯处,长成了一家人。

第六节 江阳城的模样

  江阳侯国设立之后,江阳城是什么样子?

  史书没有详细记载。但我们可以根据汉代初年县城的规制,大概想象一下。

  那时候的城,不大。城墙是夯土筑的 —— 一层土一层土夯实了,外面包砖,高也就两三丈。城开四门:东门对着长江,西门对着沱江,南门通向南方的山路,北门连着通往成都的驿道。

  城里有什么?有侯府,有官吏办公的衙署;有兵卒住的营房,因为这里毕竟是边地,要设防;有集市——每隔几天赶一次场,附近的农民挑着菜、背着米、拎着鸡蛋,到城里来卖;还有酒肆——这个可以肯定,两江边上的人,哪有不喝酒的道理?

  江边是最热闹的地方。码头一个挨一个,停着大大小小的船。有从上游下来的货船,满载着山货、药材、皮毛;有从下游上来的船,装着布匹、食盐、日用杂货。船工们光着膀子,喊着号子,把货一担一担从船上卸下来,扛到岸上的货栈里。挑夫问:这一趟跑了几天?船工说:从重庆下来,走了九天。旁边卖大碗茶的老婆婆,端着粗瓷碗,给刚下船的人倒一碗凉茶。空气里有江水的腥味,有泥土的潮气,还有不知从哪家酒肆飘出来的酒香。

  这就是江阳城。它不是什么大城,跟中原的洛阳、邯郸比起来,就是一个边地的小侯国城邑。但它活。它有流水,有船,有来来往往的人,有南腔北调的口音。它从两江交汇的坝子上长出来,像江边的一棵黄葛树 —— 根扎进泥土里,枝叶伸向江水的方向。

第七节 时代的脚步

  江阳侯国设立之后,这片土地就正式进入了汉王朝的治理体系。

  从秦灭巴蜀的初步纳入版图,到汉景帝设立江阳侯国,这是一个漫长的过渡。朝廷派来官吏,登记户籍,丈量土地,征收赋税,组织百姓修水利、修道路。原先散居的巴濮部族,从此被纳入了编户齐民;而牂牁古道上的商队,也因有了官府的护持,走得愈发密了。中原的铁器、农技、文字,顺着江水与驿道渗进来;西南的物产与风情,也顺着古道流出去。一座边地小城,就这样在秦汉的版图里,慢慢地 “立” 了起来。

  史书没有为这座小城多留笔墨,它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江边,看江水从脚下流过,看船来船往,看人来人往。正是从秦代的戍边,到汉景帝置侯立国,这片长沱拐弯处的土地,第一次有了官方的名分,第一次被写进了国家的史册,也第一次作为 “前沿”,站到了中原与西南相逢的隘口上。

  它的名字叫江阳。

  它的故事,才刚刚翻开第一页。至于这名字后来如何换成 “泸州”,这坝上的酒如何名扬天下,那都是后话,是往后一卷又一卷的篇章。而在这一章里,我们要记住的,是司马错伐巴蜀扬起的征尘,是公元前一五一年那道来自长安的诏书,是那个叫苏嘉的侯,是夯土的城墙、热闹的码头、向南的牂牁古道,和几路人马在江阳坝子上,最终长成一家的烟火人间。

  作者介绍:初旭,原名王先军,四川泸州龙厂沟人。系民建会员、基层法律工作者。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、四川省品牌促进会智库专家和新华社签约摄影师。主要著作有白酒专著《中国酱酒文明史》、辞赋专著《泸州百业赋》、城市品牌专著《最泸州》、散文集《山地风流》、报告文学集《遍地英雄》,长篇纪实文学《飞夺泸定桥》等,系十三集大型纪录片《航拍赤水河》总撰稿和导演。新作《毛泽东的读书与悟道》即将出版发行。

来源:初旭《泸州传——长沱拐弯处》(征求意见稿),标题略有改动。

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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