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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泸州传——长沱拐弯处》之一:巴人的边地

时间:2026-10-15 人气: 编辑: 初旭 分享至:

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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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一座城,活在江水里,也活在文字里。

  长江从雪山走来,从草地走来,从高山峡谷走来,到了川南,轻轻拐了个弯,把沱江揽进怀里。这个拥抱,就是泸州的起点。两千二百年,巴人的牛角杯倒过酒,神臂城的烽火烧过天,棉花坡的枪炮碎过帝制梦,驼峰航线的飞机掠过蓝田坝的天空。酒香与铁血,在两江交汇的地方,酿成了这座城的脾气。

  作者当过跑田坎的乡官,干过爬格子的新闻民工,半生搜集乡邦文献,半生奔走川南山河。这部《泸州传 —— 长沱拐弯处》,是作者给家乡立的传。不写帝王将相的家谱,只写这座城的呼吸与心跳。

  川南经济网独家连载,以飨读者。愿你在字里行间,闻见江风,闻见酒香,闻见这座城两千二百年不散的人间烟火。

——编者按

初 旭

第一章 巴人的边地

  站在今天泸州城的高楼上往远处看,长江和沱江在脚底下汇合,江面上有货轮鸣着汽笛来回穿梭。岸边是滨江路,有人在跑步,有人在闲聊,有人牵着狗慢慢晃悠。你大概很难想象,两千三百多年前,这个地方还没有一块砖、没有一根铁钉,只有莽莽苍苍的山林,和两条不声不响流着的江。

但这片土地从来不是空的。

第一节 濮人的江岸

  最早在两江边上住下来的人,史书上叫他们 "濮人"。

  濮人是什么人?没人说得清楚。他们没有留下文字,没有留下家谱,甚至没有留下一个完整的名字。我们只知道,他们是西南这片大山里的土著,是沿着江河慢慢散开的族群。他们在长江边上搭茅草棚子,在沱江的支流里摸鱼捞虾,在乌蒙山的荒坡上种点旱地作物。

  那时候的长沱两岸,比现在野多了。江面上有扬子鳄鱼,山林里有豹子和野猪,夏天的林子密得阳光都透不下来。濮人不用铜钱,不用秤,他们用的是磨尖了的石器,是骨头做的针,是用火烤硬了的木棒。

  他们怎么过日子呢?春天水涨的时候,濮人就划着独木舟到江心去捕鱼。那时候的鱼真多啊,一网下去能拉上来半船。他们把鱼架在火上烤,烤得滋滋冒油,江风一吹,香味能飘出半里地。秋天的时候,他们上山去打猎,把打到的野猪、鹿子拖回寨子,全寨子的人围在一起分肉。

  濮人也喝酒。当然不是今天这种高度白酒,是用黍米或者野果酿的低度浊酒,浑浑的,带一点甜味,喝下去暖暖和和。他们喝酒不是为了应酬,是为了祭祀——祭山神,祭水神,祭祖宗。喝完了,就围着篝火跳舞,跳到月亮偏西才散。

这个民族太安静了,安静得像江边的石头。他们在这片土地上住了成百上千年,然后巴人来了。

第二节 巴人的号角

  巴人不是泸州本地人。他们是从东边来的——从鄂西的山地里,顺着长江一路往西走。

  关于巴人的来历,有很多种说法。有人说他们是太昊的后代,有人说他们是清江流域的廪君之后。不管哪种说法对,有一点是确定的:巴人是一个善战的民族。

  传说里,巴人的始祖廪君,是在武落钟离山的石洞里长大的。他和另外四个氏族的人比赛,谁能把剑扔到山洞顶上,谁就当首领。别人都扔不到,廪君一抬手,剑就挂在了山顶上。大家不服,又比赛坐土船——别的船一进水里就沉了,只有廪君的船浮在水面上,走了几百里都稳稳当当。于是大家都服了,跟着廪君顺着夷水往下走,到了清江,在那里建了巴国的第一个都城。

  后来巴国慢慢壮大,版图扩展到了今天的重庆、川东、陕南、鄂西一大片地方。而两江交汇的这块地方——也就是今天的泸州——就成了巴国的西南边地。

  巴人来了之后,濮人的日子就不一样了。有人说濮人被巴人征服了,有人说两族人慢慢融合在了一起。我们更愿意相信后者:你想想,濮人在江边住了那么久,熟悉水性,知道哪里鱼多,哪里地方风平浪静;巴人从东边来,带来了新的工具、新的战法、新的酿酒方法。两拨人住在一起,你教我打鱼,我教你打仗,日子一长,就分不清谁是濮人谁是巴人了。

  巴人是真的能打。周武王伐纣的时候,巴人就是周王的先锋。他们打仗的时候喜欢跳着冲锋,手里拿着青铜剑,嘴里发出吓人的喊声 ——史书上叫 "武王伐纣,前歌后舞"。你可以想象那个场面:纣王的军队本来就不想打,对面冲过来一群怪叫着跳舞的人,手里明晃晃的刀,吓得腿都软了,仗还没打就输了一半。

  这种善战的基因,像一颗种子,落在了泸州这片土地上。后来南宋的时候,神臂城的军民凭一座山城就能抵挡蒙古大军三十四年;再后来,1926 年泸顺起义的枪声在龙透关响起;再后来,红军四渡赤水,在泸州的山路上穿来插去——你说这是巧合吗?也许不是。这片土地上的人,骨头里一直带着巴人的那股劲儿:平时温温和和,喝起酒来豪豪爽爽;真到了要拼命的时候,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。

第三节 巴人的酒

  说到酒,是巴人的最爱。

  《华阳国志》里写,巴国的土地上 "土植五谷,牲具六畜",还出产一种叫做 "巴乡清" 的酒。这个 "清" 是什么意思呢?就是清酒 ——酿的时间比较长,酒液比较清,不浑浊。

  巴人献清酒给周武王的故事,流传了几千年。传说武王伐纣成功之后,大宴群臣,巴人进贡的就是这种巴乡清。周王喝了一口,说好酒。于是巴国就年年进贡这种酒。

  你可以想象那个场景:在今天泸州附近的某个山坳里,巴人的寨子搭在江边。秋天收了黍米,选最好的那一批,淘洗干净,蒸到半熟,拌上从山上采的酒曲,放进陶缸里密封起来。埋在地下,等到来年春天挖出来,掀开盖子的时候,酒的香气能飘满整个寨子。

  那时候的酒,度数很低,大概也就几度,跟今天的啤酒差不多。但巴人喝得认真。他们不是坐在酒桌上推杯换盏,是把酒当作神圣的东西——祭天要洒一杯,祭地要洒一杯,祭祖宗要洒一杯,出征前要喝一碗,打了胜仗也要喝一碗。

  巴人喝酒不用杯子,用什么?用牛角。牛角杯,一头尖一头宽,端起来沉乎乎的。客人来了,主人把牛角杯斟满,双手递过去,客人要一口喝干,不能剩——剩了就是看不起主人。这个风气,你去今天泸州的乡下看看,还留着影子。外地人来泸州喝酒,最开始都被吓一跳:怎么端起碗来就是一整碗?怎么一说 "干了" 就真的要见底?

  这就是巴人的规矩。酒在巴人这里,从来不是什么文雅的东西,是实在的,是火辣辣的,是用牛角装着、一口闷下去的。

  这种善酒的基因,像窖泥里的微生物一样,悄悄落进了这片土地。你别小看这些看不见的小东西——它们在泥土里待着,一代一代地繁殖,一代一代地变异,四百五十年、两千两百年之后,就变成了今天泸州老窖那些国宝窖池里数不清的微生物群落。谁能说清楚,最早的那些微生物,是不是就是巴人酿酒的时候,从空气里、从酒曲里、从寨子里的泥土里,慢慢积累下来的呢?

第四节 秦人的马蹄

  公元前 316 年,发生了一件大事。

  这件事在史书上只有几行字,但它改变了这片土地的命运。

  当时的四川盆地里有两个国家:一个是蜀国,在成都平原;一个是巴国,在重庆一带。两个国家本来是邻居,天天吵架。蜀国的王仗着自己地盘大,经常欺负巴国。巴国打不过,就向秦国求救。

  秦国的朝廷里为此吵了一架。张仪说,咱们应该先打韩国,进中原,挟天子以令天下,这才是王道。哈哈,这里的 "韩国",不是你想的那个朝鲜半岛上的韩国,而是“战国七雄”之一的“韩国”。司马错说不对,蜀国虽然偏远,但打下来之后能扩大秦国的地盘,能得到蜀地的粮食,而且蜀国内乱,我们去打,名正言顺,老百姓还会欢迎。

  秦惠王听了司马错的话。于是这年秋天,张仪、司马错率领秦军,从石牛道入川,先灭了蜀国,然后顺道把巴国也灭了。

秦人的马蹄踏到两江边上的时候,是什么样子?我们可以想象一下:一队一队穿着黑甲的士兵,从东边的山路上走出来,铠甲上沾着尘土,长矛在太阳底下闪着寒光。他们的后面跟着运粮草的牛车,跟着押送俘虏的士兵。江边巴人的寨子被烧了,浓烟滚滚,妇女和老人蹲在路边,孩子们吓得哭都不敢哭。

  就这样,巴国没了。秦国在这片土地上设了巴郡,下辖十几个县,派了官吏,来了驻军,推行秦的法律,秦的度量衡,秦的文字。

  这是泸州第一次被纳入中央王朝的直接管辖。

  这事儿对这片土地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原来的野性日子,结束了。

  原来巴人在这里,想怎么住就怎么住,想种什么就种什么,想喝酒就喝酒,想打仗就打仗。秦国人来了之后,不一样了。要上户籍,要交赋税,要服徭役,要按秦律办事。田是按亩算的,路是按规格修的,连你家里有几口人、养了几头猪,官府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
  但你不能说秦国人带来的全是规矩和束缚。他们也带来了新的东西:铁制的农具,比原来的石器好使多了;修的栈道和驿道,原来走不出去的山,现在能走出去了;还有秦的文字——原来巴人是没有文字的,他们刻在青铜器上的那些符号,没人能完全读懂。秦人的小篆一普及,这片土地上发生的事,终于能被写下来、传下去了。

  这就是我们今天所说的碰撞。

  边地的野性,和中原的礼制,在两江交汇的这个地方,撞在了一起。就像长江和沱江——刚汇合的时候,两股水的颜色不一样,流速不一样,甚至温度都不一样,你能看到明显的分界线。但流着流着,分界线就没了,变成了同一条江,同一种水。

  泸州的底色,就是这样一点点调出来的:有濮人的安静,有巴人的豪爽,有秦人的规矩,还有江水的包容。这几样东西搅和在一起,发酵了两千三百多年,才变成了我们今天看到的这座城。

  而这,才刚刚开始。

  作者介绍:初旭,原名王先军,四川泸州龙厂沟人。系民建会员、基层法律工作者。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、四川省品牌促进会智库专家和新华社签约摄影师。主要著作有白酒专著《中国酱酒文明史》、辞赋专著《泸州百业赋》、城市品牌专著《最泸州》、散文集《山地风流》、报告文学集《遍地英雄》,长篇纪实文学《飞夺泸定桥》等,系十三集大型纪录片《航拍赤水河》总撰稿和导演。新作《毛泽东的读书与悟道》即将出版发行。

来源:初旭《泸州传——长沱拐弯处》(征求意见稿),标题略有改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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