泸州文学地图之：李白《峨眉山月歌》的川南清溪古渡

初旭

  在川南大地，我们说纳溪是一个神奇的地方，也是一片海纳百川的土地，此话一点也不假。这里不仅纳山、纳水、纳歌、纳溪，也留下了李白、杜甫、杨升庵、张问陶等文人墨客的千古绝唱。而在这一长串星光璀璨的名字里，李白留在纳溪的《峨眉山月歌》，无疑是其中最精彩的篇章——因为唯此一章，有渡可指，有址可寻，有方志为凭，是真真切切可以踏访的实景诗魂。

第一节 开元出蜀：李白舟行川南，夜泊纳溪古渡

  那是开元十二年，一个秋深月明的夜。

  二十四岁的李白，从蜀中走出。他是要出三峡、下江陵、赴天下去的——少年负剑出乡关，胸中装着万里江山的雄心抱负。这位唐剑南道绵州昌隆（今四川江油）人，字太白，号青莲居士，又号 "谪仙人"，一生性情豪放，遍游四海，相交天下，按他自己的说法，是 "仗剑去国，辞亲远游，南穷苍梧，东涉溟海"。他在江油长大，随着年龄的增长，离家也越来越远，二十多岁出川后，就再也没有回过江油老家。

  长江和黄河一样，是中华民族的摇篮和文化的发祥地。长江发源于青藏高原海拔 6621 米的唐古拉山脉主峰格拉丹冬雪山，在四川境内的宜宾与岷江、金沙江汇合，形成浩浩荡荡的气势，流经宜宾、江安、纳溪，在江阳与发源于四川西北边缘九顶山的沱江汇合，在合江与发源于乌蒙山的赤水河汇合，在重庆与源于秦岭的嘉陵江再次汇合，一路惊涛拍岸而来，冲出巴蜀大地，走向更加壮阔的原野。

  在长江流域涪江边长大的李白，秉承了长江的性格，潇潇洒洒，放荡不羁。他一生好酒，皆因酒醉成章而天下惊，四川这方天地太小，自然是留不住李白，犹如蜀地的美酒和大江，最终都要流出盆地四川。李白沿江而下走了，走过的地方留下的是一路酒香，一路茶香，一路诗香。

  轻舟载着他顺长江东下，穿过巴山蜀水，行至川南腹地。这一带江面开阔，沱江来会，群山退隐，大河在夜色里铺展成一片苍茫。舟行至一处古渡，月已中天，船夫说要泊舟歇夜。李白便在这渡口，将孤舟系稳。

那渡口，便是今日泸州纳溪的清溪古渡。

  彼时他或许还未料到，这一夜的停泊，会为千年后的泸州，留下一首不朽的诗，也为川南的山水，定下了一个与盛唐月光相连的坐标。夜泊孤舟的少年，正处在人生的开篇——前路漫漫，不可预知；身后是峨眉的月、故乡的影，渐行渐远。这种既奔赴远方、又眷恋来路的复杂心绪，恰好与眼前江月的清冷、流动的苍茫同频。月是他的，江是他的，一夜的愁与志，也都是他的。

他在渡口的舟上，望着半轮秋月，忽然动了诗兴。于是二十八字的《峨眉山月歌》，便在这川南的秋江之上，脱口而出，落定成篇。

  我常想，这大约是李白诗中地理最准确、最可印证的一首——它不像《蜀道难》那样铺张想象的险峻，而是一段真实航程的月光剪影。诗中每一个地名，都嵌在他南下的水路上：峨眉、平羌、清溪、三峡、渝州，一路向东，环环相扣。而那个 "夜发" 的渡口——清溪，便成为整首诗里唯一一处可被今天的地理指认的实景渡口。这，便是纳溪清溪独有的文学分量。

第二节 方志实证：清《纳溪县志》所载 "清溪" 考辨

  光凭诗的想象，不足以服人。真正将 "清溪" 坐实为今日纳溪古渡的，是地方志书白纸黑字的记载。

  清《纳溪县志》中，关于这处渡口与诗地的关联，有着明确的记述。志书以一方父母官修志的严谨，将 "清溪" 指认为县境之内的河段与古渡，并援引李白《峨眉山月歌》中 "夜发清溪向三峡" 之句，作为佐证。一字一句，皆可追溯；其地其渡，皆在纳溪界内。这便构成了本书最具标志性的文学地理考证：诗中 "清溪"，即今泸州纳溪的清溪河段与古渡遗址。

  需知，《峨眉山月歌》里的 "清溪"，后世注家多有争议，有指犍为、有指清溪驿诸说。但泸州纳溪一方，凭着一部清代县志的明文记载，加上渡口遗迹、河段实存，给出了最扎实、也最可落地的答案。我无意卷入注家的笔墨官司，只愿以这本县志为经，以古渡山河为纬，把 "清溪" 这一地名，还给它有据可查的家。

  而这条考证的脉络，并非孤证单传。笔者泸州晚报做记者时，在友人的帮助下，找到 1992 年出版的《纳溪题咏选集》一书，书中有关于清溪的诗作有很多首。清初杰出诗人王士祯的《清溪》写道："蛮云漏日影凄凄，夹岸萧条红树低。好在峨眉半轮月，伴人今夜宿清溪。" 王士祯在诗作后自注道：清溪在纳溪城西十五里，李白 "夜发清溪向三峡，即此"，清溪夜月为云溪八景之一。同时，王士祯在他的《蜀道驿程记》里也进一步指出："清溪，在纳溪县（今纳溪区）西 15 里，李太白 ' 夜发清溪向三峡 '，即此。" 又驳斥了 "李诗本指三溪，在嘉州（乐山）平羌峡" 的说法，直言 "江安县以东，皆江阳地，太白诗 ' 夜发清溪向三峡 ' 即此"。

  笔者还在同一本诗集中，找到了清末秀才、曾任小学校长及文献委员会主任、民国年间曾主持纳溪县志整理的丁务伯的诗文《清溪夜月》，诗云："筼筜两岸夹清溪，夜月明时画不齐，鱼带流光出渡口，兔随云影走天西。五言早叶王维咏，一宿曾经李白题，大地江山多破碎，何如到此结庐栖。" 该诗再次提及李白 "夜发清溪向三峡" 中的清溪。此外，清代诗人蔡琏、赵炳然也在诗作中提及清溪。可见说李白诗中的清溪即纳溪大渡口镇清溪沟，并非空穴来风。

  更需要厘清的是文学想象与地理实景的边界。诗中那 "半轮秋月" 悬于峨眉之上，"影入平羌江水流"——这是诗人心中的山河，是经过文学提炼、移花接木的意境，不必一一与今日地貌严丝合缝。但 "夜发清溪向三峡" 这一句，却是可考的水路事实：他确确实实，是在纳溪清溪这个渡口，趁夜解缆，顺江东去。诗可以写意，地理却须坐实。纳溪清溪，便是这句诗里唯一站得住的实景渡口。正是这一点，让这首千古绝唱，与泸州的山河结下了不可分割的因缘。

  那年，我们一行驱车前往纳溪区大渡口镇，经过近三十分钟的车程，便到了清溪沟。沿着溪边的水泥路往沟里走，头顶是中国红的岩石，脚下早已成花田酒地景区。据泸州已故著名书画家赵夕介绍，唐宋时期，清溪沟里有很多寺庙，当时像纳溪这样偏远的地方鲜有客栈，也没有驿道，远道而来的旅客只能借宿于长江边的寺庙，以方便上下船舶，因此，李白曾在此地借宿的可能性较大。

第三节 一江月诗境：拆解诗句与纳溪山水实景对应关系

  月是《峨眉山月歌》的魂。整首诗，便是一江流动的月色。

  "峨眉山月半轮秋"——月是半轮，正是上弦或下弦的清减之态；时令是秋，天高气清，月色格外澄澈。山月相映，是巴蜀独有的景致。峨眉虽远在川西，但这轮秋月，却也是此刻悬在纳溪江面上的同一轮月。诗人回望来路，峨眉山月仿佛一路相随，照着他顺流而下。

  "影入平羌江水流"——月光落进江里，山月的倒影，随着江水悠悠流动。这是全诗最灵动的一笔：月不是静止悬着的，而是 "流" 的——随江而行，与舟同行。纳溪这一段长江，江面宽阔、水流平缓，月影投入水中，波光粼粼，正可坐实这 "江水流" 的意境。站在今日清溪古渡，秋夜无风时，江中月影如银练般铺开，随波轻漾，恰是诗中所写的那一江流动的月色。

  "夜发清溪向三峡"—— 这是全诗的枢纽，也是纳溪清溪最确凿的落点。夜色中，孤舟自清溪解缆，朝向三峡方向，顺流东下。此句是实写航程，也是全书文学地理考证的基石。清溪古渡，便是那个 "夜发" 的起点——诗人心绪的出发点，也是他东下江陵的启程之地。

  "思君不见下渝州"——思君，或思友人，或思故乡，抑或兼而有之。随着舟行渐远，峨眉山月隐入山后，思念之情油然而生，诗人却只能乘着这分思念，继续南下渝州。这一句，把前面的写景，收束进一段绵绵的情思。清溪渡口的那一轮月，从此不只是山川的月，更是李白思念的月——它照着少年出蜀的征程，也照着千年后泸州人的乡愁。

  四个句子，四个地名，一江月色，一路行程，一气呵成。纳溪的山水，为这四句诗提供了实景的依托；而李白的诗，也为纳溪的江山，赋予了永恒的诗魂。山与诗互证，景与情交融，这是《峨眉山月歌》与泸州最完美的对应。

  说到此诗的诞生，我们不免追问：李白夜宿清溪，凭什么写出这样一改豪放霸气诗风的清隽之作？我们认为喝茶最靠谱。老人家一生爱酒，但作为一位见多识广的文化人，深深明白 "不进山门不受戒" 的道理——清溪的寺院里是不能饮酒作乐的，进了山门就要遵守佛门规矩。来到纳溪清溪沟，投宿的是清净的佛门静地，不能饮酒，也就只能饮茶了，这茶当然是本土的纳溪特早茶。

  有人说，酒越喝越糊涂，茶越喝越清醒。《峨眉山月歌》这首诗描写了一个秋高气爽、月色明朗的夜里，诗人乘着小船，从清溪顺流而下，月影映在江水之中，像一个好朋友一样陪伴着他。但在从清溪到渝州的途中，月亮总被两岸的高山挡住，使诗人思念不已。从整首诗的表述语气和意境来讲，一改李白豪放霸气的诗风，而是像和老朋友一起，一边品茶，一边感慨，将明月拟人化，融入了诗人因即将远离家乡的那份亲情，对友情可亲而不可近、可望而不可即而又无法割舍的情怀。

第四节 文旅 IP：清溪月夜诗路与花田酒地唐诗走廊

  千年后的今天，我们要如何让这缕盛唐月光，重新照进泸州的山河？

  清溪月夜诗路，是可以实实在在走出来的。从纳溪清溪古渡遗址出发，沿江而上，复盘李白夜泊的河岸线。秋夜来访，江月升起，游人立于古渡，四围是李白当年望见的同一片江、同一轮月。沿途设诗文灯柱，将《峨眉山月歌》四句分别镌刻于四段河岸——每一段，都对应诗中一重意境：望月处、观流处、夜发处、思君处。走完这条诗路，便是把二十八字的千古绝唱，从头到尾读了一遍，也把李白的月夜航程，亲身走了一遍。

  再往深处去，便是花田酒地（据说这里都变为一片庄稼地了）。这片如今以花海与酒香闻名的所在，与清溪古渡山水相连，正可营造成 "唐诗实景走廊"。花田之间，立起题着李白诗句的石刻；酒地之上，酿一壶 "清溪月" 的佳酿 —— 让游客在花间赏月、月下品酒，在微醺的月色里，回到那个盛唐少年夜泊的清秋。此处的核心不是把诗挂在墙上，而是让人真正 "进入" 诗里：月是同一轮月，江是同一条江，渡是同一个渡，唯一不同的是千年时光的流转。

  我私心以为，纳溪清溪与花田酒地的文旅价值，全系于 "实证" 二字。别处的李白诗景，多赖想象附会；而这里的清溪古渡，有县志为证、有历代诗证为凭、有河段与渡口为实——它不只是一个诗意的名字，更是一处可以指认、可以踏访、可以立碑的实景渡口。这份 "唯一性"，便是泸州文学旅游最稀缺、最珍贵的资源。

  那个月夜，诗人李白离开清溪沟，一路顺江而下，就再也没有回来。他那一宿，与哪位高人一起品茶？面对一沟凄清的月光，又想起了谁？我们现在已经无从查考。但诗人留下的歌谣还在，思念还在，那杯纳溪清茶好像还在冒着袅袅的热气，化作漫山遍野的山岚，娓娓地诉说着过往…… 这就是诗人四海为家的胸襟，他所生之处，所长之处，所宿之处，所过之处，所葬之处，都是他思念的家，大美纳溪也不例外。

  愿这轮千年前的秋月，借着诗路与酒香，重新升起在纳溪的江面之上。从此，盛唐的月光，便在这片山河里，有了可以归家的渡口。（未完待续）

  作者介绍：初旭，本名王先军，四川古蔺人，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，新华社签约摄影师，文旅策划人、基层法律工作者。出身乌蒙山龙厂沟，早年务农，后转行从事新闻采编、文化研究，深耕川南、赤水河流域乡土文史与红色文化多年。长期行走于巴蜀山河，专注地方文脉挖掘、地域传记与文化 IP 研究，致力于赤水河文化、泸州城市文明、川南古道及蜀学史料的整理与书写。著有《山地风流》《中国酱酒文明史》《飞夺泸定桥》《泸州百业赋》等专著，擅长将田野踏查、方志考证与文学叙事相融，立足乡土，打捞西南边地渐次湮没的历史记忆，文字兼具史料厚度与散文质感。现投身地方文化遗产保护与文旅创意策划，持续书写巴蜀大地的人文过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