泸州文学地图之：尹吉甫《诗经》采诗的川南根脉

初  旭

  华夏诗源，多归于中原风雅。然而大江以西、乌蒙深处的川南，长久隐匿着一段采诗传说与活态歌脉。我们循乌蒙山河谷而行，探寻诗祖尹吉甫南征采风的乡土记忆，梳理 “琴台霜操” 这一江崖古景的人文意蕴，打捞薅秧歌、散花调、哭嫁歌等代代相传的山地歌谣。我们不执着于用考古史料坐实传说真伪，而是以文学视角，触摸这片土地绵延不绝的风雅基因。传说与活态民俗互为映照，证明诗歌本就起于山野劳者之口。从先秦采诗的文化想象，到当代文旅诗路的构想，以此开启《泸州文学地图》三千年山河诗卷的第一页。

第一节 边地采风：尹吉甫南征，行走乌蒙河谷采集山地歌谣

  三千年过去，那阵山风早已不知吹过了多少回乌蒙。可当我立在古蔺、叙永的深谷口，望着层层叠叠铺向天际的峰峦，仍旧会想 ——当年那位戴着冠冕、佩着长剑的老人，是否也曾站在这同一处山坳，迎着同一阵风，听山民们唱过一支歌？

  史书里的尹吉甫，是西周的重臣，辅佐宣王、中兴王室，征伐猃狁、平定南土，一身功业镌刻在钟鼎铭文里。后世尊他为 “中华诗祖”，因其采撷四方歌谣、删订风雅，使《诗经》得以成编。人们总以为，这位大人物一生只在中原的车马与宫阙间周旋，行吟于泾渭之滨、采风于河洛之间。却少有人知道，他南征的铁蹄与采风的足迹，也曾一路踏过川南的群山，落进乌蒙河谷这片草木深深的土地。

  史事已远，正史讳莫如深。古蔺、叙永的山村里，老人们却一代代口传着一个故事：说那尹吉甫南征至此，不独为平叛，更为采诗。他带着随从走遍溪涧山寨，夜宿在土屋的火塘边，听农人唱薅秧歌，听猎人唱进山调，听少女对山唱情歌。那些歌谣没有华丽辞藻，却有山谷的回音、溪水的节拍，有春种秋收的叹息，有婚丧嫁娶的悲欢。他一一记下，装进随身的竹简，北返中原时，这些山地之歌便随着他，汇入《诗经》的风雅长河。

  我无法为这个传说下绝对的定论——史料的缝隙太深，正史里寻不见明证。但我也无法否认它的合理：川南自古为多民族杂居之地，山歌、情歌、号子、祭祀歌、哭嫁歌浩如烟海，其质朴的格律、复沓的章句，与《诗经》“风” 体那种 “饥者歌其食、劳者歌其事” 的质朴，确有神似之处。或许尹吉甫未必亲临这片土地，但山地歌谣汇入中华诗脉的可能，却在历史的风尘里真实地存在着。

  在我之前，早已有许多学者对尹吉甫这位文学大家进行了学术研究和考证。我的朋友李云平先生编著的《中华诗祖尹吉甫江阳人考》也正准备出版发行，这无疑是值得可贺的事情。为此，我在写《泸州文学地图》“尹吉甫”这一章节时，特别小心谨慎，还好，我写的是文学，不是冰冷的历史。

  史实是硬的骨架，传说却是有温度的皮肉。我在这里不去武断地坐实某一年、某一处，只愿如实记录下这片土地上关于 “诗祖采风” 的集体记忆，如同记录一支古老歌谣的和声。华夏诗脉从中原一路延伸到川南边地，让山地的歌谣也能汇入《诗经》的体系——这份文化想象本身，就已经是这片土地最动人的诗篇了。而我写下这些文字，不为考订某年某月，只为把这份沉积了三千年的诗心，原原本本地交还给它的山川与人民。尹吉甫的采风之履，便从这乌蒙河谷，迈出了《泸州文学地图》的第一步。

第二节 琴台霜操：伯奇抚弦，江崖之上最早的川南诗音

  如果说尹吉甫的足迹还带几分传说色彩，那么 “琴台霜操” 这一泸州古景，便为川南的诗音，落下一个具体而悠远的坐标。

  古时泸州城外，江畔崖台之上，有一处相传与尹吉甫之子伯奇有关的古琴台。故事是这样的：伯奇生性孝友，却遭后母谗言构陷，被父亲放逐。他冤苦难申，行至江边崖台，见霜天辽阔、江水呜咽，遂抚琴而歌，将满腹委屈化作清越的琴声，随江风散入霜霭之中。据说那琴声如此凄恻，连父亲尹吉甫后来闻之亦觉愧悔。

  这故事载于《琴操》，是后人托古寄情之作，未必为史实。然而泸州人却将它郑重地记入乡邦文献，列为一方古景，称 “琴台霜操”。崖台早已在岁月与江水的冲刷中残损，琴声也早已散入三千年长风，但那一种 “父子相疑而终归琴声相解” 的哀婉，却牢牢扎在江阳的文化记忆里。

  我总觉得，这则故事之所以能在泸州生根，恰因它与川南的山水气质相契。长江在此奔涌，沱江绕城而流，赤水河藏于幽谷，此地之人，骨子里便有一种对 “风”“霜”“江”“琴” 的敏感。伯奇于霜天抚弦、借琴鸣怨的身影，恰似这片土地最早的人文肖像——哀而不怨，怨而不伤，把深重的愁绪化入天光水色，两江波涛，让情绪有了诗的节奏。自此，江阳大地上，第一缕人文诗音便在琴弦与江声的共振中响起。那琴声或许并未载入任何一部正经的诗集，却是长江上游最早的、可触摸到的文学性表达。它提醒我们：泸州的诗意源头，未必始于某位名家的题咏，而可能始于这样一位被放逐的少年，在霜天江崖上的那一声长长的叹息。

第三节 山地诗俗：民间口传诗歌遗存与风雅基因

  若说尹吉甫是史册边缘的剪影，伯奇的琴台是古志里的一缕余音，那么真正让川南诗脉生生不息的，是这片土地世代相沿的山地诗俗 ——它们是活的，至今仍在山野间流传。

  我走过古蔺的乡村。夏天的薅秧时节，田野上一排排弯腰的人，会有人率先扯起嗓子领唱，其余的人应声相和。那调子没有谱本，全凭口耳相传，唱的是 “大田薅秧秧把稀，秧林里面按秧鸡，秧鸡按得团团转，情妹按得笑嘻嘻” 之类的农事与家常，苦闷与情趣。声音在谷地里此起彼伏，像风过稻浪，有天然的节拍。猎户进山前要唱进山调，向山神告罪、祈福平安；村寨嫁娶，山歌彻夜不休，新人对唱、亲友帮腔，把喜悦唱得满山都是；祭祖、办丧，出嫁时，则有祭祀歌、哭丧调与哭嫁歌，沉郁绵长，一字一句都是生者对亡者的追念，特别是古蔺地区流行的丧事“散花调”，更起到对悲痛的稀释作用。我从事民间文学研究时，也曾收集到许多婚礼上的哭嫁歌，那凄婉的歌词，如诉如泣，将川南女子对娘家父母及兄弟姐妹的不舍表达得淋漓尽致。

  这些歌谣不求工整，也从不讲平仄格律，但它们有一种中原雅乐所没有的野性与真诚。它们 “饥者歌其食，劳者歌其事”，唱的尽是眼前的生活、脚下的土地、心里的悲欢——而这，恰恰是《诗经》风诗最核心的精神。若说风雅有其基因，那么川南山地便是这基因在西南一脉生长的土壤。

  我常想，尹吉甫当年若真来采风，他听到的，或许就是这样一些歌。它们没有姓名，不属于任何一位诗人，却属于整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。它们是泸州最古老，也最持久的诗歌库存，一代代在火塘边、田坎上、婚丧嫁娶现场中被传唱、被改写、被赋予新的生命。即便今日山歌渐稀，那一种 “以歌言事、以歌言情” 的风雅基因，仍深埋在川南人的骨血里——它会在某一个劳作或节庆的瞬间，忽然重新破土而出。诗不必死守碑刻，活在有人的地方，才算真正回到了家。

第四节 文旅转化：尹吉甫山地诗路与《诗经》研学廊道

  三千年文光，不该只沉埋在故纸与传说里。当我在古蔺、叙永的山路上构想这些篇章的文旅转化时，想的不是如何把古迹圈起来、立块碑了事，而是如何让这缕诗音，重新回到山风里，重新唱响在今天的山水间。

  尹吉甫山地诗路，是可以实实在在走出来的。从古蔺的山寨，到叙永的古驿，沿途串起传说中的采风地、保存歌谣的老村落、世代传唱山歌的民间艺人。走在这条路上，游客听见的不仅是讲解词，更是山谷里真实的回声——若有幸赶上一次薅秧对唱或“打鼓草”山歌节，那便是与三千年前的尹吉甫，隔着时空完成的一次采风对话。

  与之配套的，是《诗经》文化研学廊道。面向中小学，可把《诗经》的章句，与川南山歌并置对照，让少年们在 “关关雎鸠” 与古叙民间山歌之间，看见风雅从来不是庙堂的专利，而是从土地与人心生长出来的歌。研学不只是读诗，更该教他们去听、去学、去唱，让山歌的基因，在他们这一代重新苏醒。至于 “琴台霜操”，我私心盼着能在江畔重建一处诗台，不必复原古建筑，只需一方平台、一株老树、一泓江水，让后人立于其上，听风过江面，想象那个被放逐的少年抚琴的模样。

  伏案写作至此，再回望家乡的乌蒙群山，山还是那山，风还是那风。尹吉甫的足迹，我们无法确证；伯奇的琴声，早已散入泸州江天。但这些都不要紧——要紧的是，这片土地真的保存着一整套关于 “采诗”“歌谣”“风雅” 的古老记忆，并且它从未真正断绝：它活在老农的薅秧歌里，活在少女的对歌声里，活在每一个川南人听见乡音时心底泛起的那阵温热里。华夏诗脉自中原而来，却在川南边地生了根、发了芽。山地歌谣汇入《诗经》的想象，不论确证与否，都是这片土地对中华文明最深情的一份告白。请让我以一位文学爱好者的身份，向长江中上游最早的诗歌发源地泸州致以崇高敬意。（未完待续）

       作者介绍：初旭，本名王先军，四川古蔺人，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，新华社签约摄影师，文旅策划人、基层法律工作者。出身乌蒙山龙厂沟，早年务农，后转行从事新闻采编、文化研究，深耕川南、赤水河流域乡土文史与红色文化多年。长期行走于巴蜀山河，专注地方文脉挖掘、地域传记与文化 IP 研究，致力于赤水河文化、泸州城市文明、川南古道及蜀学史料的整理与书写。著有《山地风流》《中国酱酒文明史》《飞夺泸定桥》《泸州百业赋》等专著，擅长将田野踏查、方志考证与文学叙事相融，立足乡土，打捞西南边地渐次湮没的历史记忆，文字兼具史料厚度与散文质感。现投身地方文化遗产保护与文旅创意策划，持续书写巴蜀大地的人文过往。